2026年01月24日

《泾河传》第四章“文化的交响”之五:

九嵕山上,寂寞是昭陵

文史  2026年01月24日   来源:

  □景 颢

 

  认识唐朝的角度和维度有很多。

  我曾经从唐诗里仰望过一个朝代的盛大气象,只有唐代,才敢于以《千家诗》的气魄来检阅一个朝代史无前例的诗人方阵!

  我曾经从乾陵的无字碑上,阅读过一个朝代无与伦比的自信与从容,只有唐代,才敢于以这样的姿态去面对史学家的严苛与挑剔,才敢于去挑战盗墓贼狡黠的目光!

  从临潼华清池温软的泉水里,我曾触摸到一代王朝质感的纹路与肌理,只有唐代,才会把一代帝王帝妃的爱情演绎得如此浓艳缠绵又如此凄恻惨烈!

  在气势磅礴的长安古城墙上,我感触到一个王朝的坚挺与硬度,也只有唐代,才敢于把历史书写得这般方整这般厚重,充满大气与霸气!

  这是一个既有《霓裳羽衣曲》的柔婉,又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般刚烈的独一无二的朝代。

  但我第一次感性的认识唐朝,却是从昭陵开始的。1981年春节刚过罢,我第一次走西安,坐的是班车,沿着312国道一路向东,下长武,过彬县,穿过幽深的底角沟,爬上狭长的永寿梁,眼前豁然开朗。平坦如砥的渭北平原在车窗外匆匆掠过:天原来可以这般空阔,塬原来可以这般浑大啊!第一次出远门的欣喜,让我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南边的黄土塬面几乎没有一点遮挡,平展展的一直向远处延展,最后消失在更远处一片模糊的雾霭里;北边的塬面尽头,有一条低矮的连绵不绝的黑色线痕在远方的天空下低调地起伏着。路在延伸,班车在行走,那条线也随之在延伸,在行走。后来,我才注意到,原来那是一座山!不,更准确的表述应该是一溜儿山,就像是一队整齐的山,列队站立在那里,仿佛等着什么人的检阅似的。班车在奔驰,那山的队列似乎一直匍匐着,并无大的起伏,但突然间,那条平缓的黑线突然直撅撅地挺了起来,一个不太规矩的方形山头像是从蹲着的群山中突然站了起来。我在心里问自己:这会是什么山?

  20年后,我才知道那座山叫九嵕山,山上有昭陵,唐太宗李世民就长眠在那里。

  又过了20年,2020年10月4日,在逛了袁家村后,我第一次去寻访九嵕山,得以从另一个视角去仰望一个朝代的高度!

  车子在山路上盘桓而上,和我多年前多次远眺看到的情形完全不同:九嵕山并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峰,从山脚下到半山腰,竟然有40分钟的车程。山路崎岖盘旋,山上植被稀少,当然这一切与季节无关,因为这是一座石山,本身就没有什么植被。但印象最深的却是这漫长山路上的寂静:没有行人,少有车辆,只有满眼黑黜黜的石头,只有一条盘来绕去的盘山公路!和人山人海的秦始皇陵不同,和人声喧嚷的乾陵不同。刚从山下人声鼎沸人潮涌动的袁家村出来,突然置身于死寂的九嵕山,仿佛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时竟有点不适应,这一闹一静的对比也太明显了。

  九嵕山,寂静得让人感到意外!寂静得让人措手不及!

  接近山顶一个平缓的山窝处,车子终于停了下来,远远地看到了一座高大的石牌坊山门。远远地,一尊高大的石雕出现在眼前,赤黄袍衫,折上头巾,腰系九环带,脚蹬六合靴,那应该就是李世民了,和秦腔戏中他的装饰一模一样。

  30元的门票,这应该是关中大地上诸多帝陵中门票最低的一个。

  进入陵园大门,迎面看到的就是那尊高大的唐太宗的石雕:双手握着玉带,目视远方,神态威严,自信满满。石雕两旁,左右对称扇形排列着三组华表,众星捧月般拱卫着唐太宗,居高临下,气势如虹。再往里走,是一通石碑,上书《唐太宗昭陵》,是新刻的,年代应该不远。拾级而上,便是长长的神道了,神道两边,有雕工古朴的石羊蹲卧两边。地面上没有任何建筑,原有的建筑,包括陵园最顶端的献殿,现在都只剩下了殿基,巨大的础石,偶尔残留的一星半点的石雕残件,尽管残损,纹饰却精致,至少能证明当年这些恢宏建筑的规模之大,工艺之精。靠近献殿的石阶两旁的石壁前,各竖立着三块石碑的浮雕,这便是著名的昭陵六骏。浮雕是新刻的,工艺虽然精湛,但因为少了时间的磨洗,没有一点儿包浆,便少了让人驻足一看的理由。

  有什么办法呢?毕竟1300年不是说着玩的,因为战乱,因为自然的风化,昭陵地面建筑被毁坏被侵蚀,荡然无存便是自然而然的。昭陵大量的墓碑和墓志,都保存在九嵕山下烟霞镇的昭陵博物馆里,能够反映唐代的政治、经济等各方面的实物资料,以及展示初唐书法艺术高度的碑石,都在那里得到妥善的保管和全面的展示。但昭陵里那挪移不去的殿基、础石,还有那些擦拭不掉的岁月印痕却永久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九嵕山上。

  九嵕山,昭陵,一个生前在泾河畔征战厮杀,一个开创了贞观盛世的英武君王,最后选择了头枕泾河的波涛长眠!这是李世民的睿智,也是泾河的幸运!

  唐太宗为什么会选择九嵕山作自己的陵寝呢?

  按照今人的测算方法来看,九嵕山山势突兀,海拔1188米,地处泾河之阴,渭河之阳,中间隔着一个关中平原,南与太白、终南诸峰遥相对峙;东西两侧,层峦起伏,亘及平野。九嵕山主峰周围均匀地分布着九道山梁,将主峰高高拱举,成众星捧月之势。从地质构成上看,九嵕山为早期褶皱后经再断裂形成的断块山,由硅质、白云质、角砾岩组成,抗蚀性强,故地势高亢,北缓南陡。古人当然没有办法去测量九嵕山的海拔高度,也没有技术去测定九嵕山的石质构成。但九嵕山石质坚硬,以山为陵,坚固不摧,可能是太宗陵选址的一个重要前提;另一个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古人最为看重的风水理论在这里占了很大的比重。中国古代的陵墓堪舆风水之说,伴随着姓氏的不断扩大及五行阴阳之说的流播而逐渐完善,至南北朝时已基本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风水评定理论。最早从秦始皇开始,帝陵的选址就已经赋予了浓郁的文化背景和深厚的政治背景。在此框架下,九嵕山满足了堪舆家所认定的帝王陵阙应具有的所有条件,自唐以降,堪舆家普遍认为昭陵的风水为中国历代帝陵之最佳者。在我看来,九嵕山众山拱卫,一山独尊,面南背北,高高在上,俯瞰天下,契合了帝王死后依然想要君临天下统御万物的强烈愿望。这从后来唐太宗让自己100多位臣子和嫔妃陪葬在自己的陵墓之下的意愿就可以看出来,山上太宗墓高居中央,山下陪葬墓成扇形排列,形成一种强烈的虽死犹生、视死如生的庄严感和仪式感。

  636年,皇后长孙氏病逝,唐太宗遵照长孙皇后要薄葬的遗言,把她临时安厝在九嵕山新凿的石窟里,命名为昭陵,随后又决定把昭陵也作为自己的归宿之地。从这一年开始,昭陵大规模的营建工程拉开了序幕,至649年,唐太宗驾崩入葬,营建工程前后持续了13年。

  昭陵工程的总设计师是出身于工程世家,先后担任过唐朝将作大匠的阎立德、阎立本兄弟。其平面布局既不同于秦汉以来华夏族帝王坐西向东的葬制,也不是南北朝时期北方草原帝国中王公贵族的“潜葬”之制,而是仿照唐长安城的建制设计,由宫城、皇城和外廓城组成。宫城居全城的北部中央,为皇帝起居之所,皇城在宫城之南,为百官衙署,外廓城从东南北三方拱卫着皇城和宫城,为居民区。昭陵的陵寝居于陵园的最北部,相当于长安的宫城,可比拟太极宫,除主陵墓道地宫以外,还在陵山周围建起了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同时,昭陵陪葬沿袭了汉代的制度,就是将皇陵余地赐给亲属、功臣、将相,用以陪葬。长孙皇后首葬于昭陵后,唐太宗次年二月就颁布了《九嵕山卜陵诏》,除明确规定把昭陵作为自己和皇后的陵墓外,还号召文武大臣及皇亲国戚死后陪葬昭陵。接着,他又下发补充诏书,允许子孙从父祖而葬昭陵。在太宗的号召下,文武大臣和皇亲国戚都以陪葬昭陵为荣。从贞观年间开始,直至开元年间,先后有数百位显赫人物陪葬昭陵,从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帝王陵园。昭陵主陵居于陵园最北端的九嵕山主峰,190余座陪葬墓以陵山主峰为轴心,呈扇面分布在陵山两侧和正南面,犹如群星拱卫北斗星一样拱卫着昭陵。这情形恰似当年长安城的布局,帝王居住的大内居北,朝臣贵戚的府邸在南,象征着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力。

  唐太宗以九嵕山建昭陵,并诏令子孙“永以为法”,开创了唐代帝王陵寝制度“因山为陵”的先例。后来的乾陵便是受了昭陵的影响,以梁山为陵,成为唐代帝王陵中的另一个奇迹。

  昭陵建成以后,从唐代开始,历代帝王都委派官员代表朝廷定期或不定期地前往祭祀。由于昭陵正南方献殿前的空地不多,加之道路崎岖,石料搬运不便,所以,历代的祭陵碑都立于北司马院内,久而久之,人们习惯把北司马院称为“祭坛”,这在历代帝陵中也是独一无二的。历代皇帝的祭陵碑,著名的昭陵六骏和14国酋长像等都树立在这里。其碑石中,最早的为唐太宗撰文、欧阳询书写的《昭陵刻石文》碑,继之有唐肃宗平定“安史之乱”后所立的祭文碑;再到唐之后宋、金、明、清等朝代,陆续树立起来的各类御制祝文碑30余通。唐高宗初年,在昭陵北祭坛上树立起代表11个邦国的14位酋长的石像,记录了贞观年间唐朝开拓西域,与邻邦关系友好和睦的盛况。后来这些石像均遭破坏,只剩下多件有题名的石像座,以及部分石像的残块。

  进入20世纪,令昭陵名声大振的是“昭陵六骏”石雕的被盗。作为开国皇帝,唐太宗在马背上度过了数十年战争岁月,他爱马成癖,在昭陵开始营建时,唐太宗让著名画家阎立本设计,将自己平生所骑过的6匹骏马描画成形,采用高肉浮雕法刻在青石之上,陈列在北侧祭坛的东西两庑房内,每边陈列3尊,这就是闻名天下的“昭陵六骏”。“六骏”都有名字,分别为: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李世民亲自作诗6首,赞扬它们的风采,这就是传之后世的“六马赞”,由欧阳询抄录下来刻在“六骏”旁边。昭陵六骏初刻时,各高2.5米,横宽3米,在青石平面上起图样,雕刻人马形状的半面及细部,并使高肉突起,称之为“高肉雕”。六骏姿态神情各异,线条简洁有力,造型威武雄壮,栩栩如生,显示了唐代雕刻艺术的高度成熟。这些石刻在品类、造型及题材上,既不取其生前仪卫之形,也不采用其他帝王陵墓石刻所赋予的祥瑞、辟邪之意,而是独具一格,采用写实手法,极具美学意义,风格大异于中国传统陵园石雕作品。

  “昭陵六骏”的命运充满传奇色彩,最初它们是放置在昭陵献殿,背靠后檐墙而立。1914年,六骏中的“飒露紫”“拳毛騧”二骏,被盗运至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其余四骏现存西安市碑林博物馆。

  时间过去了1370年,耸立在泾水之滨的九嵕山依然崔嵬,静卧在九嵕山昭陵中的唐太宗依然高高在上,安葬在九嵕山下他的大臣和嫔妃们依然匐伏在他的威仪之下。按照当初的规制,昭陵或者以墓葬的地理位置,或者以墓葬的规格来表现陪葬者的亲疏与等级。从墓葬地理位置上看,唐太宗的妃子和嫡出的公主都陪葬在靠近陵山的地方,大臣中享受这种礼遇的目前已发现的只有魏征墓、阿史那思摩(李思摩)墓和阿史那社尔墓3座墓。魏征是贞观时最为有名的良相,太宗评价他“贞观以后,魏征之功”;阿史那思摩和阿史那社尔都被封爵郡王,是北方突厥民族入唐为官者的代表性人物。其他的如庶出的公主、王子和文武大臣大多陪葬在山下平原,多为太宗一朝的主要文臣武将。近数十年来,通过考古手段对整个陵园实地考察,已确认昭陵有193座陪葬墓,有相当部分属夫妇合葬墓。其中经考古工作者先后发掘的有徐懋功(李绩)、尉迟敬德、程咬金、张士贵、郑仁泰、长乐公主、韦贵妃等40余座陪葬墓,全是些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众多的陪葬墓衬托了主陵的宏伟气势,加之各墓之前又多有石人、石羊、石虎、石望柱、石碑之属,整个陵园气势恢宏,呈现出只有盛唐才具有的气象。

  1961年3月4日,昭陵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中国古人的风水理论,讲究阴阳一理,活人住的阳宅和死人葬的阴宅,都寄寓了避风向阳、抱山环水的美好愿景。但昭陵却开创了因山建陵的先河,整座陵寝北靠九嵕山巅,南望太白终南诸峰,俯瞰关中平原。从遥远的陇山深处一路长途奔来的泾河,从九嵕山身后的大峡谷中一泻而出,然后温柔地在昭陵的左侧划了一个弧,形成了对这座帝陵山环水绕的最后守护,完成了对这位昔日在泾河边纵马扬鞭驰骋战场,如今安卧在九嵕山上的英雄的最后敬礼,然后悠然远去。

  虽然历经自然风雨的剥蚀,经受非常年代的兵荒马乱,陵山地表上的建筑早已毁坏无遗,但游殿、最初安厝长孙皇后的石窟以及栈道遗迹仍清晰可辨,昭陵依然是中国乃至世界上体量最大的帝王陵墓,也是唯一架有栈道的帝陵,在中国乃至世界帝陵建制上有着独特地位。

  下山来到烟霞镇,走进昭陵博物馆,我们看到以昭陵为主题的出土文物、碑林、唐墓壁画等展品陈列。最为珍贵的还是那些石碑,年代最为久远的是唐肃宗平定安史之乱后所立的祭陵碑,石碑字迹漫漶脱落,泯灭难识,仅存“监察御史赐绯鱼袋臣韩云卿述并书”15字;其次是1371年明太祖朱元璋派员所立的“御制祝文”碑;在30余通祭陵碑中,立碑最多的是清代,康熙皇帝7通,乾隆皇帝3通。有趣的是,徐懋功(李绩)墓就在博物馆的后面,他的墓也是距离太宗墓最近的墓葬之一,他们生前是君臣,现在该是互相陪伴、打发无聊时光的玩伴了吧!

  回望九嵕山,这座卓尔不群的山中佼佼者,相对于长年累月万头攒动,日复一日被成千上万的游人践踏着的秦始皇陵和乾陵,昭陵是寂寞的,也是孤独的,但它又是孤傲的,甚至是幸运的:盗墓贼觊觑的目光不敢正视它,心怀鬼胎的脚步不敢光顾它,而它则可以高昂着头颅,雄视万方,静观人世间千百年来的波谲云诡、风云变幻,静听泾河的涛声一路东去……

手机扫描打开本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