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郭佳玥
正月十六,元宵节刚过。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铺满了整个阳台。
中心城区某栋居民楼里,王存莲把绣架挪到光线最好的位置,眯着眼穿上一根丝线,客厅里很静,只有针尖穿过绣品时轻微的“嗤”响。
她的手里,一匹枣红马正在成形。这是她为马年绣的第几匹马,自己也数不清了。但每一匹都不一样。
她的马是立体的。要先在纸上画样子,剪成纸板,再覆到布上裁下来。一片鬃毛要剪七八层,层层叠叠贴出厚度,再用细密的针脚锁边,最后缝合。一个小摆件,从打样到完工,一天就过去了。
王存莲拿起一个刚完工的马头摆件,翻过来给记者看背面,“手工的逼真,活灵活现。你看这个鬃毛,一根是一根。”
绣了十五年,让王存莲印象最深的,不是马,而是老虎。
“尤其是老虎前肩上的毛,最不好绣。”开始绣了几天,都没有绣出自己想要的那种感觉。绣不出来的时候,连吃饭都不香。家里人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全在那几根毛上。
老虎有虎头虎脑的寓意。在北方,虎头鞋、虎头帽是生儿育女时最喜庆的东西。这个象征吉祥与平安的瑞兽,不能绣得凶,也不能绣得憨,要刚好在那之间——眼睛灵动明锐,身上的毛要有立体感和动感,让人看着,像真有风吹过,毛在动。
她一遍遍上手实践。
“有灵感的时候绣出来的才像。”她眼睛亮了亮,“绣好以后特别开心,吃饭也有滋味了。”
王存莲没有正经学过一天绣花。
“老一辈子农村人都会,从小跟上看,就会了。”她说得似乎轻巧。
早些年,没有现在这些好材料。绣花的布,是从不穿的衣服上剪下来的;丝线,是拆了旧绣品一根根捋出来的。那时候没想过卖,只是喜欢。喜欢就琢磨,琢磨就入了迷。
2011年,同院住着一个老奶奶,自己做绣品卖。王存莲看着看着,心里动了念头:我也能做。
那一年,她开始绣了卖。从最初到现在,十五年了。
她对刺绣有自己的理解。“北方的刺绣,针线比较粗,大方豪爽。”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摩挲着一块绣片,“布料一定要细腻,绣线要光滑,亮泽度高,色彩搭配要适宜,这样绣出来的花鸟、山水才自然灵活。”
绣线分得越细,层次就越多。边缘要齐,尖角要尖,这样绣出来的效果才逼真。这些道理,没人教过她,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王存莲几乎每年去一次庆阳或兰州进材料,今年去庆阳进了六千多块钱的布,一千多块钱的丝线,够忙一整年。进了城,她不光买材料,还转着看市场,看展览,看人家的配色、造型。看到好看的样子,回来就自己琢磨着改。
去年,她的一件作品在市妇联办的展览上获了奖。
最难的是云肩。一件云肩绣了五十天。五十天里,她就那么坐着,一针一针往下走。买的人问:怎么这么贵?她解释:手工活慢。人家拿起来看,翻过来翻过去,最后说:还是手工的好。
她还绣过一条一米长的龙,鳞片密密麻麻,龙须根根分明,绣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吃了多少顿凉饭、起了多少回夜,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几次绣得不满意,一整片拆了重来。
端午节是她一年最忙的时候,今年端午的订单去年就定完了,排到七月,后面的再不敢接,接多了做不完。
元宵节刚过,王存莲手边还压着几单活,再有人来问,她只能摆手。
家里柜子上,摆着她新绣的几匹小红马,马背上驮着金元宝,是专为今年赶制的“马上有钱”。正月里走亲访友,她注意到,好些小孩子脚上还穿着虎头鞋,头上戴着虎头帽,都是老人们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年味就在这些针脚里。”
记者问她,马年送读者一句祝福,选哪个纹样?
她想了想,说:“那必须是马上有钱。人都盼着有钱。”说完自己笑了,低头继续穿针引线。银顶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丝线缓缓穿过绣品,发出极轻的“嗤”声。
有一匹马,正在丝线上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