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孙娅玮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70多年前,无数中华儿女跨过鸭绿江,用血肉之躯在异国他乡筑起保家卫国的长城。如今,健在的老兵们早已满头华发,但他们记忆里的炮火声从未远去。
90岁的郑志清、93岁的李庆忠、98岁的宦为民。他们中,有人在阵地迎击漫天敌机,有人在炮火中拼死抢修生命之桥,有人在后方托举战鹰升空,都是年少时出发,在炮火里长大,归来后又把自己交给祖国。他们共同拼出那一代人“祖国需要处,皆是我故乡”的精神底色。
英雄并非生来无畏,只是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他们把生命交给了信仰。
宦为民的“信仰”源于看到的一幕幕场景:1928年,他在江苏出生,少年时在杂货店当学徒,那些年,宦为民亲眼看到了日本兵烧杀抢掠,也看到共产党领导的队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两支队伍,天上地下。还是孩子的我就决定要当兵,当共产党的兵。”老人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
“决定了,就去!”17岁的宦为民越过封锁区,一路千辛万苦赶到南通石港镇,成了新四军第九旅的一名新兵。从渡江战役、解放上海到抗美援朝,他就再也没停下脚步。
1936年生于甘肃天水的郑志清年少时入伍。他心里腾起的那团火,是在1950年8月的一场军民大会上,一句“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让他决定前往朝鲜。
“出发前,军长彭绍辉亲自来送我们,心里头热得很呐!”70多年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郑志清老人声音陡然高了几度。心里那团火,把郑志清从天水送到了山东,又从鸭绿江送到了长津湖畔。
李庆忠的“信仰”是担在肩上的责任。1933年出生的安徽娃,入朝前就是一名军人,军人保家卫国的责任让他决定参加抗美援朝。入朝后他成为工兵第十团的战士,担负着“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任务,也是这个任务让他不曾后退一步。
三个少年,三条路,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战争不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它是撕裂的皮肉、震聋的耳膜,是咽进肚子里的冰碴和血水。
在朝鲜,郑志清学会了一种特殊的“吃饭方法”。“我们做饭不能生明火,烟一冒,敌人的飞机就来了。所以大家就往高粱面里抓一把雪,和着雪碴子咽下去。”老人伸出手,比划着抓雪的动作。又拿出一把坑坑洼洼的铁勺,这是他们击落敌机后,用残骸剪出勺形,跟着老兵用刺刀一点点砸出弧度做成的“战利品”。
记者问郑志清老人“苦不苦?”老人说:“我从来没觉得苦!”可真正苦的事,他沉默了很久才讲出口。
1951年3月,他们在朝鲜战场坚守阵地。敌机的炸弹落了下来,当场牺牲9人,活下来的战友,一人失去了手,一人失去了腿,郑志清也炸坏了耳朵,多块弹片至今仍深嵌在他的大脑里。“牺牲的战友,是我亲手埋的,我想他们啊!”老人再也说不下去,眼睛里含满了泪水。
同样的生离死别,也刻进了李庆忠的骨头里。只是他的战场,在桥上。
李庆忠修的金江大桥是前线的命脉,物资要从桥上运过去,伤员要从桥上抬回来。这座桥,一分钟都不能断。敌人也知道这座桥的重要性,敌机时刻在上空盘旋。“炸弹一响,我眼睁睁看着牺牲的战友顺着冰冷的河水漂走,那个心痛呀,但只能咬着牙边炸边修。”
李庆忠顶着敌人的炮灰一路前行。最险的一次是部队在离敌人仅3公里的地方作业,一发炮弹落在他身前10米的地方,气浪掀起的泥石糊了李庆忠满身,他的腿受了伤,当自己还没感到疼痛时,就看到身前一名机枪手被炸去半个臂膀,一声没吭,倒了下来。那一仗,全连牺牲30人,全班12人,只剩他一个。20岁的李庆忠,因此荣立三等功。可老人从不主动提这枚军功章,他提得最多的是战友。
郑志清头颅里残留的弹片,至今还隐隐作痛;那把用敌机残骸敲出的勺子,依然锃亮。李庆忠的梦里,金江大桥的炮火隆隆作响;胸前的勋章,依然温热……带不走的伤,舍不得的旧物都是他们不能忘、也从未忘记的记忆。
枪声停了。可“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那句话,在三位老兵身上,从来没有停。
按政策,回国的宦为民可以回上海安置,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归宿,他却转身北上,一头扎进冰天雪地的北大荒,一干就是6年。随后,他背起行囊带着家人再度支援大西北,来到平凉,一干又是20多年。
“为什么不留在上海?”98岁的老人听到这个提问,几乎没有犹豫地说,“国家需要。”这四个字,是老人一辈子的追求。枪响了上战场,枪停了去开荒,宦为民用一生时光,答完了年轻时认定的那道题。
回国后,李庆忠的履历依然写满“拼命”。1954年随部队回到南京建窑烧灰,他带着技工琢磨窍门,为国家节省下大批财产,再立三等功,同年又荣立二等功;三年困难时期又赴天津种水稻。最后他带着妻儿来到陌生的平凉,带领800多人投入崆峒水库建设。李庆忠始终坚守在最需要的地方,将朝鲜战场上“边炸边修”的死磕劲头,化作了截流筑坝的勇气。
采访间隙,93岁的李庆忠指着满胸的荣光一一介绍,“印有毛主席头像的是出征前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赠予的;这个画着鸽子,写有‘和平万岁’的勋章是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赠予的……”
郑志清比起宦为民和李庆忠没有走那么远的路,但他依然坚守着自己的信仰。转业后,从兰州调到崆峒区峡门乡,岗位一换再换,老人没说过一个“不”字,因为在他心中牢记那句“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三位老兵跨越千山万水,最终将根深深扎在了西北大地。他们讲的不是故事,而是亲手埋下的战友、亲手修过的桥,更是他们用一辈子守住的誓言。
弹片会疼,勋章会旧,可鸭绿江畔的回响将激荡在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上,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