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04日

给苦难一个记忆的理由

——宋亚平长篇小说《光的影子》读后感
杨小梅

副刊  2024年11月04日   来源:

  宋亚平的长篇小说《光的影子》,立于真实又高于真实,置身事外又充满悲悯,以写实的创作手法,通过艺术再加工,让乡村故事和推进故事发展的所有角色,鲜活真实地呈现在读者面前。通过饱含深情的文字,盘活、升华特定时代农民的生活情状,引领读者触摸陇东黄土高原粗硬的历史线条,感受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西北人浓烈、坚韧的人文状态,激发人们的奋斗意识,是这部小说所要弘扬的主题。

  有人说,文学作品如果太过真实,就缺乏艺术鉴赏性。《静静的顿河》写的是血雨腥风的战争年代,顿河两岸人民的苦难岁月,读者能感受到子弹穿肠破肚的灼热感;《平凡的世界》写的是面对生存压力,孙少安、孙少平兄弟俩依旧坚守最初梦想的故事。灵台作家宋亚平,能把真实的生活通过四十多万字描述出来,且具备独特的文字气质,足见他深厚的文学功底、开阔的阅读视觉、细致的观察能力。

  《光的影子》描写的是西部乡村的变迁史,通过“杨柳村”三姓人家半个多世纪的恩怨情仇,探索和挖掘人性的幽微,存储人们对于苦难岁月的记忆,寻求改变现状的途径和方法。小说的开篇就显得开阔宏大,借鉴《百年孤独》的铺陈方式,通过人物“杨清奇”的人生体验拉开故事的大幕,直接、直白。站在一个文艺评论爱好者的角度,我要谈的是我对这部大块头作品所反映的人的本能与环境的看法,其次是对其艺术性的探索。

  敬畏神秘,有所畏惧。杨、柳、刘三家悲剧命运的根源,是觊觎和藐视,记工员杨清奇和村副支书柳安仁,在刘德禄去尖山“大炼钢铁”的间隙,想到曾是地主成分的刘德禄家的老庄子里可能有“暗财”,两人在利益面前一拍即合,约定利用拆锅台、打土炕整理农家肥的机会,顺手牵羊。奸猾精明的杨清奇抢先一步,拿走了刘德禄家的“财宝”。柳安仁发现财宝已失,向杨清奇索要未果,两人赌咒发誓以示决裂。赌咒发誓这一神秘如蛊毒一样的习俗,相对闭塞落后的西北乡村人而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出此下策,除非是绝世的冤仇。自此,杨柳村杨、柳、刘三个家族的苦难岁月就开头了:杨清奇结婚当日岳父暴毙,大儿子杨金玉与刘德禄家儿媳成秋香偷情急病不愈毙命;供销社干部杨清贤的妻子欲卖杨清贤留在家里的自行车,柳安仁购得,不料被盗,失手打死小儿子,后得到杨清奇交给他私藏的刘德禄家的财宝,在翻修房子时孙子从房上摔下重伤不治而亡,其妻不堪癌症折磨自缢;杨清贤的儿子杨文远自幼小儿麻痹,后娶妻生子,杨清贤与儿媳勾搭成奸,杨文远知情后服毒自杀;柳安仁霸占刘德禄的儿媳成秋香,被刘德禄发现后,柳安仁设局诬陷刘德禄,刘德禄不堪羞辱跳崖自杀……故事的进展让人猝不及防。一系列悲剧的发生,有其必然性,也有偶然和巧合,但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故事中所涉及的每一个人都拉进冲突的漩涡,这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应该被敬畏和尊重。

  尊重生命,正视现实。成秋香是作者塑造得很成功的农村妇女形象之一,是底层农村妇女的典型代表。她长得好看又能干,命运却安排给他一个智障的丈夫刘宗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偏远乡村,闹洞房是年轻人热衷的一项“娱乐”活动。杨清奇十六岁的儿子杨金玉,目睹了刘宗藩与成秋香大婚之日,闹洞房的人种种下流做法后心生好奇,溜进婚房偷听,情欲刺激他有意接近成秋香,成秋香引诱帅气懵懂的杨金玉上床,两人勾搭不足月余,杨金玉便因感冒不治而亡。悲剧的发生,成秋香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以极端行为,向不公平命运发起挑战,对杨清奇蛮横霸道、纵横乡里的行为进行报复。她与村支书柳安仁的媾和,纯粹出于利益关系。她想进磨面房工作,却因为婆家的地主身份,不能求得和别人同等的社会地位,后来因为她和柳安仁的奸情被发现,招致老公公刘德禄跳崖自杀,她始料未及,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她悲剧命运的根源,来源于穷和不被认同。后来她慷慨解囊,资助老支书杨吉泰的儿子杨人和做服装生意,是成秋香善良本性的体现,她的恶,是特定自然环境里的恶,是生存遭遇挤压时本能的恶。

  遵守规矩,懂得让步。规矩是人心中的一杆秤,一个遵守规矩、知道进退的人,才能赢得生活的主动权。破坏规矩,就要付出代价,《光的影子》中,有人在为破坏规矩付出代价,也有人因遵守规矩而“获利”。杨清奇的儿子杨龙章当上乡长后一心为民,推广苹果栽植和肉牛养殖,带领村民发家致富,树立了为官清廉的形象。他的儿子因偷盗入狱,他与下属刘莹的情感纠缠导致夫妻反目。压弯他脊梁的不是仕途坎坷,而是做人的失败。事业上他守规矩,做人上他破坏规矩,这种矛盾体,是大环境下小人物的普遍状态。

  说到本能与环境,就要谈谈《光的影子》的写作手法。写作和作画有异曲同工之处,素描讲究线条流畅,油画注重色彩与线条的搭配,版画考量的是画工的制版技能和刻刀力度、上色的技巧。《光的影子》正是一幅匠心独运的版画,宋亚平无论在人物的塑造上,还是对于生活细节的描述上,所用的力道,不是简单的素描所能完成的,他对给人的生产、生活起到深远影响的一些事件的描述,负责任、有态度、有考究,真实性毋庸置疑。特别细节描述,所用的力道,让人身临其境,所下的功夫不是一日之功,而是沉淀多年,大量阅读积累的结果。

  语言特色是打造作品的根本。《光的影子》文字素朴,带着浑厚的泥土味,用自己的话讲身边人的故事,极具亲和力和感染力,有时候还显得有点“俗”,这种“俗”,让人心宽,这是一大成功。比如,杨清奇在知晓孙子被判刑入狱、儿子离婚辞官后,吼了句“我把人亏了”,后暴怒而亡。把悲剧故事的根源,用一句“我把人亏了”,来形象轻松地概括出来。读者在读故事,也在思索人生,如果一部作品生生把读者拉进故事情节里不能自拔,那这部作品就只有刚性,而缺了温度。

  给苦难一个记忆的理由。这部作品的成功就是既能够揭开苦难岁月的创口,让沉积在现实生活底层的记忆被后人正视和理解,在记忆苦难的同时,了解杨柳村年轻一代的努力奋进,诸如杨人和、柳文衡、刘金城等一群年轻人,他们所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向幸福靠近,向他们的祖辈、父辈展示自己新一代年轻人的魄力和眼光。作品所弘扬的主旋律,有积极、正面的文学价值,意在提醒人们追求美好价值,遵守道德秩序。

  文化元素与时代背景的糅杂和整理,是这本书最难能可贵的一面。书中所呈现的包产到户、私营经济和改革开放等很多历史事件,与“杨柳村”这一个小舞台上的人们的生活情状紧密结合,没有凌驾于社会环境之上的任何造作,写作态度严谨、认真。书中讲述的乡村风俗及礼仪,比如满月、丧葬、立木、乔迁、娶亲等,都是值得保存并收藏的珍贵史料,不仅是这部作品能经得住时间考验和岁月打磨的关键,也是几代人的深重记忆。

  当然,看一部作品的态度应该是客观、公正,带有批判性的,小说的不足之处是叙述有些拖沓,该精简的地方不够精简;书中官方的语言太多,穿插的材料性文字,有些繁复;对于人物心理的刻画还欠火候,叙述多,心理矛盾刻画少;部分细节表述缺少美感。当然,这都不会有影响到整部作品的艺术价值。我们更应该看到,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作者宋亚平,他的写作潜力和可供发掘的上升空间还非常巨大,假以时日,他一定会超越他所取得的“黄河文学奖”,而向更高的目标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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