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庄邻间走动，伴着鹁鸽喜鹊麻雀七七八八的吵嚷声，便开始了。

　　说话间，大人娃娃，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开拔了，就走了来。正月里，进人家的门，手头都是不空落的，或提一串红彤彤的油饼，或腋窝夹一盒糕点，当礼品。家里有一半个擀面把式的，就发挥特长，切一木盘顺看是行斜看是样的细长面，捂着塑料纸昂扬着下巴端了来，在人面前博个喝彩长个脸面，也为拜年活动添增盎然趣味和精彩内容。到邻里拜年，说是去行礼规，但前往的大多都辈分相当。这样一来，大家没大没小，说起话来，很少遮遮掩掩。打头的，必然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果真是渲染气氛掀高潮的人，刚进门，就扯长了嗓子骂主人，指责其迎客的步子缓了，接客的手慢了，问客的话冷了，或弹嫌其准备的纸烟档次低，购买的茶叶隔了年，用粮食倒换的花生瓜子瓤不饱，嚷嚷说所有的上门客肚子饿得前心贴后心。虽是耍笑话，主人岂敢怠慢，慌忙连搡带拽，一个一个朝热炕上让，朝座凳上让。毕竟来客太多，能坐的地方有限，看实在无处安厝，主人就抠抠头发，不好意思地自打圆场，说站站也好，权当锻炼身体，反正等候的工夫不会太大，这就端饭去。饭盘，在极短时间内放置在了土炕上，桌子上。席面仍然安不过来，主人就胡乱找四截椽棒，在脚地一堵一围，把木盘搁在上面。客人见怪不怪，或高撅屁股，或半蹲半就，抓起筷子来。

　　我们村多磨麦的酒筵，名堂颇多，常见的有冷席，热席，八挎五席，十全席，但万变不改其宗，主要用料是大肉、萝卜、白菜、粉条、豆腐、木耳、蘑菇、土豆以及姜、葱、蒜、辣面子。青菜是稀缺货，一般家庭不大更多预备。不过，大伙逢年过节，都是这种吃法，口味已经习惯了。就算是普通的菜蔬，也有不同的做法，一家与一家风格是不一样的。我们正说的这一家子，先上的，是十个细瓷碟儿的凉菜，有汁液浇透了的茄连片片、土豆片片、凉粉片片、油炸豆腐片片，粉丝、土豆丝、红萝卜丝、芹菜丝，还有凉拌猪头肉、凉拌猪肘、凉拌猪耳朵。冷盘之外，是油炸果果，麻花之类。下酒菜足足的。这时候，主人捧一小木盘走来，盘上端放着口敞、中间纤细、下端粗壮的锡壶，壶内比烧酒度数低得多却更合庄稼人口味的自酿黄酒，直直升腾着白气。敬酒正式开始。主人将酒盅尽边尽沿地倒，谁不喝个底儿朝天，就肃穆里执了壶，恭立侧旁督促，不肯朝别处挪半步脚。见酒量大的，故意换成大盅。而对方却不计较，爽快接了，然后咕咚咕咚一气灌下，临了，还把酒盅咂得吱吱鸣响，一派英雄气概。也不是所有的客，都这样大气和好说话。身子骨有毛病的，耍小聪明的，均面有难色，支支吾吾，说一千道一万地推诿，死活不肯把酒端起，喝下。这也无妨，早有坚持公道主持正义的，扑了过去，佐助主人，或拽其耳朵，或捏其鼻子，或抱其腰身，不

　　将酒灌至嘴内，绝不心慈手软。这样混喝一通，正席方来。一色的农家菜，无非是肥白的扣肉、苜蓿肉、粉条炒肉、炒鸡蛋、炒灌肠、萝卜绘菜、黄焖羊肉、蒸鸡、暖锅等。汤汤水水上齐，蒸馍油饼也端了来。最后隆重出场的，是或猪血或羊血或鸡血擀做的臊子面。饭碗里汤一半面一半，上面汪汪漂着肉丁丁以及葱花蒜苗香菜末，色香味俱佳。客人不容分说，接了碗便呼呼噜噜吸食。这刻，场面多纷扰凌乱。客人三两筷头，将面条吃毕，伸脖子挠耳朵擦鼻涕里，等待下一碗饭。专门有三五人在厨屋与客屋之间，一路小跑步着又来又去，急急运输。吃喝丰盛是丰盛，大多只有眼看的份，不能放开来享用。不可忘记，这才是大拜年的第一处，后面人家的吃食，同样多多，必须预留着腹肚。

　　正月初一，都是这么着闹腾。打初二起，便是另外一种情况，便是亲戚间走动或者赶事。最先是，去至亲的亲戚家，比如舅舅家，岳父家，姑家。有些老亲戚家，也须宜早不宜迟。通常走亲戚，都是男人先去。男人携了一儿半女，以便路上做伴，解心慌。男人心野，一旦离了自个儿女人，就不老实安分了，嘴劲格外大。一路远远瞅到嫩脸儿的，细脖儿的，软腰儿的，舌头就闲不住，吼个酸曲儿什么的，以图引起对方注意。腰身一仰一俯里，有时唱：“白格生生的脸脸（哟），大太阳晒；苗格条条的手手（呀），挖麦辣辣菜。”有时还唱：“白格生生的脸脸，巧溜溜手；人里头（呀么），就数你风流。”这般撩心逗肝的风骚歌子，正当妙龄的女子，不中听的，却又不便贸然反击，没有一个不低了头，夹着臂膀，朝更远处跑躲的。这一边，男人的孩子儿充满好奇，一股劲追问自家的爹，说爹，爹，你看，对面女孩，咋就撒欢子跑了呢。男人听了，起初一阵敞怀大笑，继之怅惘的样子，粗声粗气吓唬孩子，说大人的事，娃娃不敢插嘴。不然的话，会念不好书，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男人到亲戚朋友家作客，这座房出，那座窑进，盘盘上盘盘下，一天又一天，被侍奉得妥帖，内心里十分满意十二分满足。这中间，当然要玩的，下棋，打扑克，码花花，麻将也搓几圈。

　　正月初十前后，一般耍社火，唱大戏，演电影。“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亲戚极盛情，为客叫来社火助兴。这是一种地社火，不用文乐，无词无曲，只在锣、鼓、钹、铰等武乐声中，演员以舞蹈形式，在地摊上表达人物感情，展现故事情节。社火队被迎进院子，社火头抽取贡桌上的三烛香，点燃，上下摇动三次，以示敬天地敬五谷，顺便也替主家祈祷吉祥。香插至焚炉，社火头接着按主家意愿，安排上演内容。耍《保皇嫂》，耍《千里送京娘》，耍《秦观阵》，却不耍《杀裴生》《秃子尿床》。主人还请小戏班子。听看的戏，一般是秦腔。灵台古来为周秦属地。周秦娱乐文化，在这儿扎了深根，代不萎枯。大家都喜欢秦腔，爱看秦腔，没事了偷着乐，也吼几句秦腔。院子里演秦腔时，领班的就礼让主人，力邀同台献艺同台切磋。主人谦虚一番，保荐和怂恿会唱会演的男客。男客半推半就间涂脂抹粉，穿靴戴帽。板胡，二胡，锣鼓等乐器一响动，男人心里像有毛毛虫在螋，在发痒痒，就迫不及待，就咿咿呀呀，就放开了喉咙。男人字正腔圆地与其他角儿，演了《五典坡》，演了《回荆州》，演了《春秋配》，仍嫌不美实，不过瘾，再接着又把《紫霞宫》和《光武山》的选段也吼几嗓子。

　　年味依旧，关于正月里的美好记忆，至今还弥留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