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01日

南国冬日

副刊  2025年12月01日   来源:

  □刘满勤

 

  这南方的冬日,说来也奇,倒像是北国明净的秋,只是空气里添了几分料峭的清气。恰逢一个双休日,连日阴翳的天空忽然慷慨地放了晴,那阳光,不是夏日白晃晃的炙人光箭,而是醇厚、温润的,像一大块融化了的、流动的蜜糖,满满地、匀匀地铺洒下来。这般好天光,是断不能辜负的。于是信步而出,向着城边的南山公园走去。

  进得园门,便是一条蜿蜒向上的林荫小道。道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是深深浅浅的黄,从淡金到赭石,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阳光从疏疏朗朗的枝丫间筛落,在地上印出明明暗暗、摇曳不定的光斑。脚踏上去,积得厚厚的落叶便发出“窸窸窣窣”的脆响,这声音,竟比任何乐曲都更叫人觉得安闲。空气里满是草木晒过太阳后散发出的、干燥而清冽的芬芳。

  沿着小径盘桓而上,山腰处便见着些亭台楼阁了。那朱红的柱子,碧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寻一座六角小亭坐下,亭子踞于山崖之畔,视野极好。放眼望去,远处山峦的皱褶清晰可辨,一层淡似一层,直与天际相接。近处,一座小小的道观庙宇掩在几株苍松翠柏之间,只露出飞檐的一角,那檐下的铜铃,偶有风过,便送来几声清越的、渺远的回响,让这热闹的秋光里,平添了几分幽寂的禅意。

  歇够了脚,便起身往山前的广场去。未到其地,先闻其声。一阵阵欢快的、带着鲜明节拍的音乐,热热闹闹地扑面而来。转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好一片宽敞的广场!上百位衣着鲜亮的男女,多是些精神矍铄的老人家,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和着音乐,翩翩起舞。那是热情洋溢的广场民族舞。他们的动作或许不算十分标准,脸上的神情却是那般投入、那般畅快。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们身上,那银白的发丝,那飞扬的裙角,那红扑扑的面颊,都成了这冬日里最温暖、最有活力的景致。

  广场的尽头,连着现代化的体育场。那里又是另一番天地了。年轻的男女生龙活虎,在篮球架下、在跑道上,追逐着,竞技着。那奔跑的身影,那进篮的欢呼,是青春独有的、灼灼逼人的热气与光芒。这一动一静,一传统一现代,竟在这同一片天光下,和谐得宛如一体。

  我的目光,最终还是被广场边那一片彩树林勾了去。那是一片枫香与乌桕的混生林,经了霜,叶子都变了颜色。有火焰般的红,有灿金般的黄,还有那说不清的、介于橙与紫之间的复杂的绛色。它们一树树,一丛丛,交织在一起,绚烂得如同一匹被抖开了的、华美无比的巨幅锦缎。林子里,满是赏秋的人们。有拄着拐杖、慢慢踱步的老人,仰着头,眯着眼,静静地看那枝头最红的一簇;孩童们才不管这景致如何诗意,只在厚厚的落叶铺成的地毯上,追逐、嬉笑、打闹,那清脆的笑声,像一串串滚动的银铃,震得树上的光斑都跟着跳跃起来。

  我站在这融融的日光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是满满的、软软的,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那平日积攒的烦闷与劳形,仿佛都被这暖阳晒得蒸发、消散了。这哪里是萧瑟的冬日,分明是一场盛大而从容的告别,温柔,静美,而又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妥帖的暖意。这南山的暖阳,这浓郁的秋光,直叫人想把这一刻拉得长长的,长长的,直到永远。

手机扫描打开本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