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秦是十六国时期关陇羌人建立的割据政权,后以安定郡(治所在今泾川区域)为根基,始于武昭帝姚苌(公元384年),兴于文桓帝姚兴,终于未帝姚泓(公元417年),历三帝,享国三十三年。它最强盛的时候统御关陇,雄踞洛阳,与北魏、东晋三足鼎立,大有问鼎中原,一统北方之势,后为东晋权臣刘裕所亡。后秦虽是短命王朝,但在祸乱交兴的五胡十六国中推儒崇佛,特别是迎请高僧鸠摩罗什翻译佛经通用文本,将大乘佛教的核心教义转化为中国文化的语言和思维,为佛教教义的大规模传播奠定了坚实基础,开创了佛教本土化的新时代。
据《晋书·姚苌载记》记载,姚苌出身贵族,是南安羌族酋长姚弋仲第二十四子,具有将相之才,随兄长姚襄四处征伐,扩充部族领地。后来姚襄在与前秦的冲突中阵亡,姚苌审时度势,率领部众就地投降,深受前秦皇帝苻坚器重,被委以重任,逐渐进入权力核心。他出则率军征战,入则治理地方,长期率部驻守安定郡。
公元383年,苻坚举全国之力,率军百万南下灭晋,惨败于安徽省淝河(淝水之战),其统治随之分崩离析。据《十六国春秋》记载,迫于威势依附前秦的鲜卑人和羌人趁机反叛。公元384年,姚苌在羌人支持下起兵自立,自称万年秦王,建立后秦政权。之后,于新平郡(今陕西西部)擒获旧主苻坚,将其缢死于新平佛寺(今陕西彬州市)。
苻坚是北方氐族杰出的英雄,淝水惨败和部众反叛,让他在失望中由原来的大度、宽厚、仁慈变的猜忌、暴躁、残忍,最终被自己施以恩德的姚苌杀害。姚苌在害死苻坚后,终日梦见恩主带兵索命,心魔入体以至精神恍惚,六年后,惊悔而亡。
后秦第二位皇帝姚兴(秦文桓帝),是姚苌长子,在位二十二年,是乱世中少有的明君。据《魏书·姚兴传》记载,他即位不久就击杀前秦残余势力首领苻登(苻坚堂侄孙),彻底终结前秦。姚兴励精图治,勤于政事,选贤任能,广施仁政。政治上,他设立律学,命郡县官吏学习法律,“通明者还之郡县,论决刑狱”,开十六国时期法律教育之先河;文化上,他推崇儒学,复兴太学,史载“于是学者咸劝,儒风盛焉”,确立“以儒治国,以佛安民”的基本国策,以此教化百姓,并成功笼络北方汉人士族。对外开疆拓土,西灭后凉,迫使北凉、南凉及西秦等政权称藩,东取洛阳,疆域囊括丝绸之路东段,国力达到极盛。
姚兴学识渊博,尤精佛学。他迎请高僧鸠摩罗什于长安,尊为国师,不论朝政大事、民生细务,必先征其意见,听其看法,对其推崇备至。又举全国之力兴建寺院,支持鸠摩罗什邀请各地高僧、学者及名流,开启大规模的佛教经书翻译。本次译经成果斐然,以至于大部分佛经经名之下都有“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译”的字样,其译本精准流畅,成为佛教重要经典,至今仍广为流通。
鸠摩罗什出身天竺望族,精通小大乘经论,声名远播西域与中原。前秦大将吕光攻灭西域焉耆、龟兹等国后,将其劫至凉州。鸠摩罗什在凉州钻研、弘扬佛法达十六七年。公元403年,姚兴攻灭后凉后,亲迎其入长安。安定郡是后秦龙兴之地,又是长安连接凉州的要冲,鸠摩罗什自凉州前往长安必经此地。其在凉州弘法期间吸引中原僧侣前来求法,安定郡僧侣亦在其中(见《高僧传·昙无谶传》),客观上促进了当地佛教发展。安定郡成为佛教传播的重要中转站,参与译经的安定僧人将译经成果由此向中原散播。鸠摩罗什的讲学和译经活动直接推动了佛教在西北的传播。
鸠摩罗什翻译出的佛经兼顾梵文原义与汉语文法,文辞优美,实现了术语本土化,并融入魏晋玄学词汇,推动了佛教与中国文化的深度融合。其译本深刻影响了中国佛教的理论体系、哲学思想、宗派发展和修行实践,其以文载道的语言也成为后来唐宋文学、哲学的重要思想源泉。他创造了中国佛经翻译的典型范式,翻译原则为玄奘等后来译师所借鉴,两者构成了中国佛经翻译的经典风格,即“旧译”与“新译”。
姚兴的官方支持与鸠摩罗什的学术造诣,共同促成佛教首次大规模、体系化传播,这场译经活动极大地加速了佛教教义的传播和研习,促进了佛教的西进东渐和本土化进程。姚秦主导的译经事业和佛教安民政策,直接推动北魏及南朝佛教的广泛盛行,为后世规模宏大的石窟开凿提供了经典依据和艺术灵感。
考古发现表明,安定县(今泾川区域)周边存有北魏至唐代的佛教石窟(王母宫石窟、南石窟寺、北石窟寺等),其发展也受鸠摩罗什译经活动的间接推动。其中,南石窟寺1号窟的七佛造像,与鸠摩罗什所译“七佛通偈”的教义存在内在关联,生动体现了佛教艺术与经典传播的密切联系。
姚兴晚年病重,外有叛将赫连勃勃侵扰不断,内有宗室争位动荡不安,不久病逝。公元416年,长子姚泓即位,他性格仁孝宽厚,但缺少治国理政所需的魄力,面对宗室反叛、民族矛盾和经济凋敝等困局,显得力不从心。东晋刘裕趁机北伐,从建康挥师西进,攻陷长安。公元417年,姚泓被迫投降。刘裕将后秦王室成员全部处死,而姚泓则被押往建康斩首,年仅三十岁。至此,后秦灭亡。
后秦,这个乱世中的短命王朝,在佛教文化与汉文化的融合、传承与创新上成就辉煌,对北方汉文化的延续起到了关键作用。姚秦政权虽然已是历史的尘埃,但其译经成果却迅速融入中原文明,在后来的时代中绽放璀璨光芒。安定郡——这个后秦得以兴盛的根基,佛教传播的核心,受鸠摩罗什译经活动影响,也是寺院林立,僧侣众多,讲学和佛事活动频繁。现如今,受姚秦译经活动间接影响遗留下来的王母宫石窟、南石窟寺、北石窟寺等遗迹就是当时佛教文化长期兴盛最好的物证。这些石窟中的造像、壁画,不仅是艺术瑰宝,更承载着后秦时期佛教文化与中国文化融合的历史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