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龙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唐朝诗人张祜的《正月十五夜灯》诗,为我们描绘了1200年前的大唐正月十五日的景象:千门的锁打开了,万盏的灯亮了,所有的人都走上街头闹起元宵,这种万人空巷的盛况连整个京都都震动了。对于中国民众来说,寻常生活中的一器一物,不只是用来满足日常所需,也用来寄托生活的愿景。千门开的铜锁便是其中之一,它既可表达固守一种美好的情感,又可用来释放心中的快意与愁绪。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锁子的国家,早在汉代就出现了精美的铜质挂锁,利用两三片板状铜片的弹力来达到封关和开启作用。于是,出门在外,一把“凹”字形的锁挂于门上,一座院落,一处深宅交于这位铁将军看守,日子便相安无事。由于锁的封关行为,就有了其守护、禁锢的含义,也就有了人们对其寓意的延伸与拓展,赋予其吉祥如意的民俗色彩。譬如,一把长命锁,佑护孩童,锁住健康富贵,寄托父母对子女的祈福之爱;一把同心锁,永结同心,锁住百年好合,自此两情相悦,不负彼此。
我小时候,故乡差不多所有的男孩子都要在脖子上戴一件项圈,银制的没有,铁制的少,大多数都是母亲用布鞔成的手工制品,也有用线绳辫成的,像一个洋码字9,寓意健康长久。
我和明子、虎子、喜子四人年龄相当,每人的脖子上都戴着长命锁,正巧是四种不同材料的锁。明子的锁是他的外祖母在明子过满月时挂的锁,那是一件很精致的长命锁。一条细项链穿入一把镀银的锁形物件上,我们姑且称作银锁。银锁比火柴盒略大一些,正面有“长命富贵”四个字,反面是一幅麒麟图案,锁的底端吊着三个小铃铛,稍一晃动就会发出呛啷声。恰恰因为它的质地清脆很快就暴露了明子的行踪,在我们四人玩藏马马虎游戏中,明子总是第一个被对方找见。
明子锁是满月挂的锁,这是一个传统的习俗,至今还在故乡盛行。孩子生下一个月后就要过满月,也称过出月。过满月就要给孩子挂锁。现在的挂锁只是一种仪式,不是人人都给孩子脖子上挂锁件,而是给孩子送衣物、送红包,期望孩子健康快乐。挂锁时亲戚们围在一地喝满月酒,孩子的母亲要给每一个道贺的人敬满月酒,喝了满月酒的人就要孩子挂锁。送红包的就把红包放在一只盘子里,送衣服的就直接把衣服披在孩子身上。这期间是气氛最活跃的时候,亲戚们可以彼此开玩笑,可以逼着对方多掏些锁钱,大家说说笑笑。待年轻的母亲给所有的人敬完酒后,盘子里就会放着一堆花花绿绿的钱,这时裹在襁褓之中的新生儿,也睁大眼睛看着岁月静好的世界——一片花花绿绿。
喜子的锁是一个铁项圈,和鲁迅笔下的闰土所戴的一样。喜子生下来体弱多病,父亲问了阴阳先生,他掐指一算说给喜子认个干亲就能袪疾消灾。于是喜子就拜了邻庄的老染匠为干爷爷。老染匠年轻时开过染房,家道很好,多子多孙,因此成了拜干亲的不二人选。喜子拜了干亲,干爷爷就给他的脖子上戴了一件铁项圈。这是一把特殊的长命锁,要戴到12岁才能从脖子上取掉。说来也怪,自从喜子戴上了这个铁项圈,他的体质就慢慢地好了,也许真的是干亲的长命锁为他带来了好运。
虎子的锁是用红布做成的布项圈,胸脯处缝了一个小圆镜,圆镜下面又篸了一枚像裤子一样的小物件。后来我才知道它是王莾时期铸造的钱——货布,因为形似一条裤子,民间都称裤币。我脖子上戴的是母亲用粗黄线编成的线辫项圏,中间打一结作锁,下坠3枚铜钱。就这样,项圈成了那个时候我们童年生活的最好的佩饰,它既可以保佑我们健康平安,又可以增添我们的自信与快乐。虽然,生气时我们可以彼此抓住对方的项圈推推搡搡、拉拉扯扯,但和好如初,我们又会看着对方的项圈相互欣赏着……
男孩子长大了,就会取掉童年的长命锁,女孩子长大了就开始挂婚姻的幸福锁。冬花和我同庚,她童年时虽没有戴锁,但少年时就被人提前“占下了”,挂上了婚锁,捉了“中心”,订了娃娃亲,一朵名花就有主了。
挂锁,有的地方叫挎锁,是民间男女双方订婚的一种仪式。订婚是婚姻礼俗中的重要环节,因为它决定了男女双方婚姻的命运,所以人对订婚十分重视。挂锁的日期一般由男方找个阴阳先生掐指算一个吉祥如意的日子,不过算出来的日子多为双日,意思是成双成对。男方将日子敲定后就告知女方。女方就会提前请家门弟兄、姐妹及亲戚等一同参加,以示郑重。到了所定日期,男方家要备好彩礼,提上12个点了小红花的大馒头,带上媒人、亲朋一起来到女方家。女方家早早准备好酒席,等着男方家的新亲戚到来。旧时,挂锁是给女子脖子上挂上银制的同心锁,后来改为红头绳绾的线锁,两端系上人民币。现在订婚挂锁是给女孩送一个鼓囊囊的大红包,省事方便。不过那里边装的锁钱是有讲究的,有的装1001元,有的装2000元,皆取“千里挑一”“两情相悦”之意。挂锁之后,男女双方就算正式定亲,两个孩子相互往来就算合规合矩,堂堂正正,不遭非议。
现时代乡村定娃娃亲的几乎没有,但挂锁的仪式仍然存在,民间谐取的习俗光芒依旧:一把订婚钻戒戴在女士的中指上,便像一个银箍箍住了永恒的爱情;一条皮带系在腰间,一颗男人的心从此便被一个“问世间情为何物”的问题,牵扯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