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婧
平凉,这座坐拥陇山之雄襟、吞吐泾水之灵脉的古城,如大地掌心托起的一枚琥珀,扼守西北咽喉,沉淀千古风华。这片黄土之上,深深镌刻着两位先贤跨越千年的时光印记:晚唐诗人李商隐,以诗笔为山河点染气韵;清代庄浪义士王梦熊,以肝胆为城池存续根基。一文一武的赤诚共同注入关陇血脉,他们的担当并肩撑起平凉的精神脊梁。
李商隐,生于晚唐飘摇之际,他少负才名,却身陷牛李党争的漩涡,一生仕途坎坷,辗转幕府,抱负难伸,终在唐宣宗大中末年郁郁而终。在他青年时代——唐开成二年(837年),西入泾原幕府时,那份济世之心曾如星火般炽亮。登安定城楼,凝望“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景象,他挥笔写下“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的千古名句。这绝非寻常文人的闲愁,而是一位士大夫将毕生功业与终极理想,托付于时代的英雄誓言。即便后来深陷党争的漩涡,漂泊四方,但安定城楼上的那个身影,始终是他精神世界里不曾陷落的孤峰,那份欲扭转乾坤的赤诚,从未因际遇坎坷而熄灭。
历史的风烟掠过千年,在同一片山河之间,清代王梦熊以另一种方式践行着士人的担当。
王梦熊,庄浪人,道光七年生,光绪十五年卒。他自幼饱读诗书,心怀家国,官至工部员外郎,深受乡人敬重。同治年间,战乱频仍,生灵涂炭,城池危殆。眼见家乡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他毅然弃官归乡,放下案牍公文,扛起救亡图存的重任。他散尽家产设粥棚,让无数濒临绝境的百姓得以续命;星夜兼程驰告四方,为家乡争取一线生机;危难之际,他更效仿申包胥“哭秦庭”之举,昼伏夜行,不畏艰险,“三叩辕门”泣血陈词,恳请大军驰援。这不是诗卷里的慷慨陈词,而是一介书生赌上身家性命,以血肉之躯力挽狂澜的现实史诗。如果说李商隐以笔为刃,欲在文字中“回天地”;那么王梦熊便是以身为盾,在乱世中真正“回”了一方天地的生息,护住了百姓的性命与文明的火种。
二人虽相隔千年,精神却一脉相承。李商隐的“江湖”,是超然物外的精神家园,他以瑰丽诗篇为崆峒写下山水长歌,让“瑶池阿母绮窗开”成为这片土地永恒的文化符号;王梦熊的“天地”,则是苍生社稷的生死存亡,他以孤勇身躯作城池支柱,在危难之际守住一方安宁。他们都深爱这片土地,一个为其描出灵动文脉,一个为其筑牢生存根基。他们也都曾在命运磋磨中百折不挠,李商隐困于党争罗网,壮志难酬却诗心不灭;王梦熊直面战火诬谤,散尽家产而脊梁不弯。这份历经磨难而不屈的风骨,正是华夏儿女最珍贵的精神底色。
他们的抉择,同是赤诚,却因时代境遇而方式迥异。晚唐颓势难挽,李商隐纵有王佐之才,抱负终被压成“猜意鹓雏”的愤懑与“巴山夜雨”的愁思。他将未竟之志与身世之痛,淬炼成诗,为后世留下不朽的精神食粮,让文人风骨穿越时空依然矗立。清末乱世逼出了王梦熊最本真的勇毅。当笔墨已难安邦,他便以最直接的忠勇与牺牲让义士担当化为守护家园最坚硬的铠甲。一柔一刚,共同构筑了平凉完整的精神谱系——无诗的平凉则失其灵气,无勇的平凉则丧其魂魄。
今日,无论是品读“百里阴云覆雪泥,行人只在雪云西”的陇坂寒苦,还是聆听“雪岭千重横塞段,霞光一道卷帘开”的边城遗响,千年前安定城楼上的那一腔豪情,与巴山夜雨里的那一片淅沥,仿佛仍在山水之间悠悠回荡。
李商隐的诗魂与王梦熊的风骨,早已超越时代,升华为这片土地上不灭的精神灯塔。他们以不同的人生,诠释了同一真理:个人的价值,从不在于私利的算计或党争的胜负,而在于将生命融入山河社稷——或以文明星火照亮长夜,赓续民族文脉;或以血肉脊梁筑起堤坝,护佑百姓周全。这便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家国情怀。
以先贤为镜,当怀商隐的孤高魂魄,追求“欲回天地”的极致,以才华与坚守书写时代;更应具梦熊的侠者肝胆,于关键时刻敢作“三叩辕门”的孤勇,以担当与奉献守护家国阖欢。不倾轧内耗,不因得失忘大义,不为私心损公德……当代我辈青年,唯有如此,方能接续这流淌于陇山泾水间的赤诚血脉,让千秋传承的文人风骨与义士担当,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