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15日

一根竹篾里的山河岁月

副刊  2026年02月15日   来源:

  □刘满勤

 

  关山的雾,还和千百年前一样,在黎明时分缠绕着峰峦。刘坪村就在这山脚下静静卧着,仿佛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些。你若在清晨走进村里,还能在某个向阳的墙角,看见几捆蒙尘的竹篾,或是一只磨得发亮的破篾刀。它们沉默着,却像是在低语,诉说着一个关于生存、坚韧与指尖创造力的漫长故事。这故事,是刻在刘坪人骨血里的乡愁,是他们用竹篾一笔一划写就的生存史诗。

  刘坪人的命运,与身后苍茫的关山紧紧相连。山上那些看似普通的竹子、柠条、荆条,并非唾手可得。它们生长在“人迹罕至之处,东一棵,西一丛”。为了获取这些原材料,刘坪的男人进行了一场名为“割竹子”的远征。

  这绝非浪漫的田园牧歌。进山前,需用厚厚的“毛练子”绑紧小腿,以防竹茬与虫蛇。干粮是粗粝的糜子、苞谷面馍,山路崎岖,徒步两三时辰才至竹林。割够一捆百斤重的竹子,需翻越几道山坡,汗水一次次湿透衣衫。最险处,是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烟筒眼罐”。羊肠小道,陡峭狭窄,仅容一人贴壁而过。脚下是深渊,背上是不听使唤的沉重竹捆,每一步也是“提心吊胆、两股战颤、汗出如浆”。每一次往返,都是一次对体力与胆魄的极限考验,是“不知道意外和明天的太阳哪一个先到”的生死穿越。

  然而,正是这“千辛万苦”背回的竹子,在特殊年代构筑了刘坪人的生命壁垒。三年困难时期,当饥饿的阴影笼罩四野,附近村庄人口凋零,刘坪人却凭借这古老的手艺,用编织品换回口粮,“得以保全,实为万幸”。竹子,这关山的筋骨,化作刘坪人抵御时代寒流的温暖壁垒。他们不去购买市面上的竹子,因为那会“挤占利润空间”。这份“天道酬勤,功不唐捐”的朴素信念背后,是深入骨髓的自力更生——向自然索取,靠双手转化,一切生存的底气,都来自自己的肩膀与指尖。

  竹子背回,晾干,便进入化刚为柔、经纬成器的创造阶段。破篾子是男人的活计,刀起竹分,宽窄均匀;起层刮薄,柔韧无比。随后,各家各户院里便是一片细密清脆的编织交响。

  编竹席,是规模最盛的手艺。从年长的婆婆到新过门的媳妇,无人不会。三至五条竹篾为经,另取为纬,一上一下,纵横交织,时光就在这规律的“沙沙”声中铺展成一片片光洁的凉席。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这几乎是全村的产业。南坪供销社的收购价,一页上好的席子不过三元左右,利润微薄,却是许多家庭重要的“活钱”。刘庭海老人三十年编席不下六千页;刘厚先老人的席子以结实细密在水洛集市供不应求;苏荷香老人更是一日三页,技艺快如风,谈笑间便已完成。一页竹席,编织的是清贫岁月里对美好生活的全部耐心与指望。

  编竹笼(盘笼)与背篼,则是更显功力的实用器物。盘笼需先用木条曲成弓形做骨架,再用粗篾做“肋”,细篾如穿针引线般上下编织,一天能成三四只。刘家窑的柳仰贵老人是此中翘楚,他编的竹笼“货真价实、经久耐用”,名声在外。背篼的工艺更为复杂,从盘底、立“筋”、编织到加固锁口、拴系,形成一个坚固的立体空间。大背篼背柴草,小背篼背土石,它是农人最忠实的伙伴,承载着一家生计的重量。尽管运输工具早已现代化,村民刘润院仍执着于此,技艺炉火纯青,他的背篼在水洛、韩店的集市上,成为一道连接过往与现在的风景。

  还有那筛子、笸箩、笊篱……每一件竹编器具,都凝结着特定的生活智慧与适用美学。它们不是冰冷的商品,而是有温度的生活伴侣,是刘坪人在有限的自然条件下,发挥无限创造力,为自己规划出的有序、自足的世界。

  时代的浪潮终究席卷了这座山村。改革开放后,竹编曾让许多家庭脱贫,过上小康生活。但近二三十年,塑料、金属制品充斥市场,极大地挤压了传统竹编的生存空间。年轻人纷纷外出,寻求更广阔的世界。“从年长的婆婆到年轻媳妇儿、女儿,个个都是编织能手”的景象,已如关山的晨雾般渐渐消散。新媳妇进村,婆婆教的第一课不再是编席,那曾经响彻村落的破竹声、编织声,日益寥落。

  “这些传统的编织手艺,随着时代的变迁,已经慢慢地退出人们的需求,再没人编了,现面临着失传的可能,真是可惜了!”这叹息,是最深沉的乡愁。这乡愁,不仅是对一门手艺消逝的惋惜,更是对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禀赋可能断流的焦虑。那进山割竹的勇气,那破篾编器的巧思,那在清贫中创造价值的坚韧,是刘坪人世代相传的生命密码。

  所幸,仍有像刘润院这样的守艺人,在默默坚持。他们手中的竹篾,编织的已不仅是器物,更是一段活着的记忆,一种文化的坚守。那些存放在墙角院落的旧工具、老物件,也因此不再是单纯的废弃之物,而成为乡愁的载体,成为后代追寻根脉的线索。

  刘坪的竹编故事,是一部微缩的农耕文明自强史。关山的险峻,锻造了村民不畏艰难的筋骨;竹篾的柔韧,启迪了他们巧妙创造的智慧。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他们用最原始的劳作,守护生命的尊严与延续。那一页页竹席、一只只竹笼、一个个背篼,经纬交织间,是汗水,是匠心,是全家协作的温情,更是面对生活永不低头的韧性。

  如今,现代化的便利触手可及,回望刘坪,回望那段与竹为伴的岁月,心中涌起的乡愁,是对先祖在绝境中开出生路之智慧的崇敬,是对人与自然深刻联结状态的怀念,是对一种脚踏实地、自力更生之生命态度的追寻。

  篾条虽细,可承千钧;手艺会老,精神长青。刘坪竹编的“根”与“魂”,或许不会随着最后一位老手艺人的离去而彻底湮灭。它会化作一段口耳相传的故事,一种激励后人的精神,沉淀为这个村庄最深沉、最坚韧的乡愁,提醒着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无论走得多远,你的血脉中,始终流淌着关山的风、竹篾的柔,以及那穿越“烟筒眼罐”险道也不曾丢失的、面向生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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