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夏
转眼间,又一年春节即将来临,又到了年猪性命堪忧的时刻。
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黄土高原上,养一头滚瓜溜圆的大肥猪过年,是每个家庭生活富足的标志。为什么叫年猪?因为这头猪要用一年的时间育肥,然后在过年变为餐桌上的美味。
当年农历二月,小猪仔买回家,主人对它悉心呵护:猪舍打扫干净,铺上厚厚的干麦草;春夏季节孩子们提着笼筐去打猪草,把最鲜嫩的青草、野菜带回家,用刀切得长短均匀,拌上麸皮杂粮让猪食用,秋冬季节把贮藏的干树叶和红薯、黑豆、油渣等混合饲喂;倘若猪生病了,马上找兽医来给它打针、灌中药。更细心的人会定期给猪舍消毒,给猪检疫,把猪身上的毛用铁刷子刷得干干净净的,防止产生寄生虫。
猪每天吃饱喝足,躺在墙根下晒太阳。这样的好日子到了腊月就该走到头了。宰杀年猪是农村人开启春节序幕的标志。
杀猪,既是个技术活,也是力气活。我们村只有八爷、六爷和我父亲有杀猪的本事。给谁家杀猪他们会提前通知,到时主家烧一大铁锅开水,准备好肉钩子、长条桌等杀猪的用具。女主人往往会拿出平时舍不得给吃的精饲料,给猪做一顿上等的断头饭。
记得有年腊月的一天,我们聚集在四叔家的院子里,八爷一声令下,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逼近一头正在院子里悠然漫步的大肥猪,抓住它的腿抬到长条桌上,用绳子绑牢猪嘴和四条腿,摁住猪头,八爷一手摁猪头一手执刀,瞅准盯稳,不偏不倚,从颈下往胸腔刺去,直入心脏,一刀毙命,待猪血流尽,这头猪哼叫几声便结束了生命。
那时,我扭头看见旁边的女主人,杵在那里不知所措,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在八爷的指导下,几个小伙子烫毛拔毛、卷刀刮毛、伏石搓洗。很快,洁白干净的猪身子便躺在长条桌上了。接下来八爷亲自动手,像庖丁解牛般开膛破肚,有条不紊地把猪肉分解开来。他沿着脊骨割将猪身一分为二,一半分割成方块,方便保存食用,另一半则完整保留,待腊月二十一日去集市上出售——这头猪是这个家庭的主要经济收入,除置办年货外,还要留足来年买种子、化肥的钱。
灶神是一家之主,杀了年猪,怎么能不孝敬一下他老人家。我们将猪头敬献在厨房案板上供奉的灶神牌位前,焚香烧表,祈祷祝福。我们心想,受了如此厚待的灶神,定能“上天言善事,下凡降吉祥”。
最让乡邻高兴的是最后的杀猪宴。当杀猪匠分割猪肉时,家里的女人们早就准备好宴席的蔬菜,烧好开水,做好煮肉的准备。杀猪宴所用之肉是猪颈项上的,比较肥嫩,我们老家叫“项(读音hang)圈肉”。院子里早就摆了一个大方桌,肉菜上齐,大家围桌而站,吃肉喝酒,不爱吃肉的人端一碗红艳艳的血条面,爱吃肉的就端一碗油汪汪的烩肉片,泡一个又白又软的白面馒头。也有人喜欢吃凉拌肉,放上红辣椒和自己家制作的酸醋。每个人吃得满头冒汗,红光满面。我大哥似乎一直是杀猪宴上的主角,他一边招呼大家吃饭,一边端着一碗肥猪肉在院子走动,左手拿半个馒头,右手拿筷子,由于吃得急,额角上满是汗珠,嘴角油汁子流淌。惹得几个年轻媳妇跑过去嬉闹逗趣,热闹的气氛一下子达到高潮。
光阴荏苒,多年之后的今天,养猪已专业化规模化,过年的猪肉都去超市购买。农村过年很少见到杀年猪的景象了,但杀年猪、吃杀猪宴的场景永远留在我的脑海中。这样想时,我仿佛又看到女主人眼里扑闪扑闪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