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伟锋
再踏上陇东的塬,那条被脚底板和期盼踩瓷实的小路,找不见了。
黄土还是老样子,厚墩墩的,暄乎乎的,不声不响托着世上的生灵。上面长了层毛茸茸的野草,像岁月给它披了件旧衣裳。我深一脚浅一脚往上走,脚下没了往日的踏实,倒像踩在一片温热的胸膛上。能感觉到它的心跳,混着秦汉时的风、盛唐时的铃,还有父兄们粗重的呼吸,一下下,贴得极近。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却透着股亲切,像爷爷当年站在塬上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隔着几十年,还能听清。
窑洞还在老地方,像个不肯闭眼的老人,守着这片塬。我挪开那根发黑的木棍,推门时“吱呀”一声,悠长又嘶哑,像故乡叹了口气。这口气,惊飞檐下的麻雀,也吹起心里积了四十年的灰。年少时在塬上跑、离别时回头望、在异乡夜里想爹娘的那些日子,都跟着这声叹息醒了,和窑洞口的炊烟缠在一起,分不出哪是过去,哪是现在。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切开窑里的黑,尘埃在光里打转。这尘埃里,有父亲编筐时荆条掉的屑,有母亲做饭时灶膛飘的灰,还有我和妹妹打闹时衣裳抖落的土。它们混在一处,在光里无声地飘,像在演绎我们一家人的日子。我站在里面,被带着霉味的清凉空气裹着,忽然明白,我离开的不只是这几孔窑洞,是一段活着的、有温度的日子,是多少黄土坡上的人家,都经历过的悲欢。
父亲的手,粗糙得嵌着洗不净的黄土,编了一辈子箩筐。他编进去的,是日出日落,是风调雨顺的盼头,是一个庄稼汉在苦日子里的体面。他常望着塬下发呆,不是闲得慌,是在想地里的庄稼,想儿女的前程,像黄河边的祖辈们那样,把日子放在心里琢磨。母亲的脸,总被灶火映得通红,那是村里所有母亲的模样。她用灶火的暖,把日子里的糙活理顺;用一碗热米汤、一个白面馍,把我们喂得结实。她的爱,就藏在烟火里,一代代传着。
我们是跟着时代的脚步离开的,像泾水的支流,汇入更宽的河。离开不是忘了根,是黄土坡教我们,既要守着家,也要去闯闯。窑洞空着,不是被丢了,是记着我们这代人,怎么从土坡上走出去,又怎么想着回来。它站在塬上,听风看月,等远行的人,也护着地里的庄稼。
我摸着炕沿上的刻痕,一道一道,是我从小到大的身高。那是我在黄土坡上长大的记号,也是村里好多孩子都有的记号。黄土都记得,记得我们小时候的哭声,记得我们在地里拔草的模样,记得我们离开时的背影,也会记得我们回来的脚步。不管走多远,身上的黄土味,是洗不掉的。
夕阳把我和窑洞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塬上,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家。我闩上门,“咔嗒”一声,像给故乡许了个愿。我把最念想的那部分自己,留在这里,留在黄土里,留在爹娘曾经待过的地方。塬下的村里,传来狗叫和孩子的笑,和记忆里的声音一样,恍惚间,好像我从没离开过。原来故乡一直在我心里,像血液一样,流在身上。
风从塬上吹过,带着野草和泥土的香,是我从小闻惯的味道。我忽然懂了,我爱的不只是这几孔窑洞、我的爹娘,是黄土坡上的日子,是庄稼人的坚韧,是村里人的热乎。我是黄土养大的,是泾水喂大的,我的根在这里。这份情,说不出口,却在心里装得满满当当,在离开后更清楚,在想念时更真切。
月光洒在塬上,高原睡着了,我醒着。带着黄土坡给我的一切——苦日子的难,好日子的甜,守家的暖,闯世界的胆——我还要往前走。我知道,我走的每一步,都连着黄土坡;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故乡的味;我过得好不好,都和这片土地、这里的人,紧紧连着。
这样就够了。
不,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