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伟锋
陇东黄土高塬上,泾水河畔是我的故乡。
傍晚的光斜斜铺下来,把连绵的黄土坡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这时候,炊烟便一缕一缕,从窑洞顶上轻轻升起。
那烟起先是青白色的,很淡,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天幕上淡淡勾了一笔。不多时,便浓了些,稠了些,软软地舒展开,在半空里飘成一片轻薄的云絮。远远望去,整个村子笼在一层轻纱似的烟雾里,朦朦胧胧,像一幅水墨淡彩洇开的旧画。
烟是从窑洞的灶台里生出来的。
窑洞的灶台贴着窑掌,用黄泥和麦草一层层捶打而成,台面抹得光润,被岁月和手掌摩挲出温润的釉色。灶眼上方悬着一口乌黑的大铁锅,锅沿磨得发亮。灶膛里,柴火正噼啪作响。许是晒得干透的枣树枝,许是去年秋天打下的玉米秆。火苗金黄,活泼地跳跃着,把灶前人影放大,投在土壁上,晃晃悠悠,像一场温暖的梦。
呼嗒,呼嗒。是风匣的声音。那架老榆木风匣守在灶台边,拉手被几代人磨得油亮。母亲一手往灶膛添柴,一手不紧不慢地拉着风匣。那声音沉稳均匀,像这孔老窑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风从风箱里鼓出,灶火轰地旺起来,火光映亮母亲低垂的脸,也把飘散的额发镀上一层淡金。
炊烟于是更浓了。它顺着烟道,袅袅上升。先在窑洞里漫开,混着柴禾燃烧的焦香,小米在铁锅里翻滚的甜香,还有土豆埋在灶灰里煨熟的暖香。这香气是有温度的,暖烘烘地在窑洞里浮动,抚过粗糙的土壁,漫过磨光的炕沿,最后钻进被褥的每一道缝隙。
炕是暖的。炕与灶台只隔一堵薄墙,墙里埋着弯弯曲曲的烟道。灶火的热气走过烟道,炕便慢慢热起来。黄昏时,我总爱趴在炕头写作业,身子底下是温吞的暖意,从砖缝里一丝丝渗出来,透过厚褥子,一直熨帖到骨头里。窗纸外是呜咽的北风,窑里却是安安静静的暖。有时写着写着便睡去,梦里都是柴火轻响,和风匣呼嗒呼嗒让人安心的节拍。
炊烟继续向上飘。飘出烟囱,飘过窑脑畔上枯黄的草,飘到村子上空。站在对面山坡望去,便是最动人的景象。每一孔窑洞都在呼吸,吐出淡青、灰白的烟。那些烟起初各自独立,升到高处,便被晚风轻轻揽在一起,融成一片,薄薄罩在村庄头顶。天光渐暗,烟色也深了,终成一抹幽幽的蓝灰,衬着刚亮的几颗星,说不尽的温柔。
炊烟是会说话的。
看那烟浓了又淡,便知饭快好了;看那烟直直升起,便知今夜无风;看谁家烟起得晚、飘得急,便知那家妇人今日忙碌,归迟了。对我们这些在野地里疯跑一天的孩子来说,炊烟是最亲切的召唤。无论在山峁摘酸枣,还是在河滩打水漂,只要回头望见自家窑洞上升起那缕熟悉的烟,就知道该拍净身上的土,顺着弯弯小路回家了。
推开木门,窑洞里满是温暖的雾气。母亲从灶台前转过身,在围裙上擦擦手:“回来啦?洗手吃饭。”铁锅盖一揭,一团白汽呼地涌起,瞬间模糊了眼前一切。等雾气散开,桌上已摆好金灿灿的小米粥,还有自家腌的咸菜。一家人围坐炕桌前,碗筷碰出清脆声响。窑洞外,夜色完全合拢,只有晚归的鸟偶尔掠过,叫声落进渐浓的黑暗里。
如今,许多窑洞早已空了。灶台冷了,风匣哑了,火炕也不再温热。乡村在时代的脚步中悄然变迁,水泥路通到村口,新房取代旧窑,曾经烟火缭绕的村庄,多了几分整洁,也少了几分旧时的喧闹。那些从窑顶上升起的炊烟,那些混着柴香、饭香与泥土气息的黄昏,都随着远去的岁月,一并静默下来。
可炊烟从未真正消散。它藏在游子最深的记忆里,刻在血脉相连的乡愁中。偶尔在梦里,我还会回到陇东那片厚重的黄土高塬,回到静静流淌的泾水之畔。看见暮色四合,一缕缕炊烟从各家窑脑畔慢悠悠升起,飘着,散着,最后融进深蓝色的夜空。而风匣呼嗒呼嗒的声音,仍在耳边,均匀,绵长,像故乡的呼吸,像大地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从未真正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