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钦仲
1987年初春的一天早晨,在泾河川的乡间土路上,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碾过晨雾。父亲蹬车,我蜷坐在横梁上,身子随着路面颠簸轻轻起伏。那是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的年月(1981年启动,1989年结束),当时在平凉市博物馆工作的父亲背着帆布包,揣着卷尺与记录本,上山下乡勘查古文化遗址、遗迹;懵懂少年的我跟着父亲,把古寺、残碑、古建筑构件的模样,悄悄刻进我童年的记忆里。谁也没想到,这辆自行车载着的,不只是我的一段童年,更是一脉文保人的初心与接力。
父亲张文举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在文博战线工作,时间长达三十多年。第二次文物普查,是我最早的“文物启蒙”。山路崎岖,车辙深深,父亲每到一处便停下车,蹲在古建筑或古遗址旁细细丈量、认真记录。我学着父亲的样子,睁大眼睛看碑刻上模糊的文字,摸一摸老木头的纹理,听父亲讲每一件文物背后的故事。童年的记忆里,我多次跟随父亲参与文物普查工作,上山下乡,寻访古迹,穿行于崆峒山的云霭与松涛间。父亲严谨认真的态度,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文物是活着的历史,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时光流转,2006年,当年那个在自行车横梁上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正式踏上文物保护之路,进入崆峒山文物管理所工作,扛起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重任(2007年至2011年)。其时,父亲已年过五旬,却依然精神抖擞,我们父子结伴而行,一起踏遍崆峒山的沟沟壑壑,父亲以一个老文保人的严谨和认真,手把手教我识别古建筑,记录碑文,整理文物档案。为了摸清崆峒山古建筑家底,为了抢救散落野外的碑刻和建筑构件,我常常带着馒头水壶早出晚归,认真记录建立完整档案,为崆峒山古建筑群跻身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打下坚实根基。闲暇时我踏遍崆峒区境内的乡镇村落,寻访残碑石刻,让那些埋没在岁月深处的明代墓志、清代碑铭重见天日,用墨拓留住金石文字,以初心守护崆峒文脉。
“三普”的路,辛苦自知,但我却乐在心中。父亲已经退休,但我却始终恪尽职守,坚定从容——因为我知道,这是父亲未竟的事业,也是我自己肩上的使命。
岁月不居,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号角吹响(2023年至2026年),我依旧以崆峒山文物守护人的身份参与其中。作为文保主任,我带着年轻的普查队员重走山路,像当年父亲教我的那样,耐心讲述崆峒历史、文物情况,交流普查技巧。从二普时父亲的言传身教,再到四普传帮带新人,传经送宝,三次普查,一脉相承。那辆老自行车早已淡出岁月,但自行车横梁上的初心、崎岖山路上的执着,仍在一代又一代文保人手中传递。从自行车横梁上的孩童,到三次文物普查的亲历者,我用数十年的光阴,走完了一段从“跟随”到“坚守”再到“传承”的文保之路。
崆峒山上的云卷云舒,见证着我的成长足迹;山间的一碑一瓦,铭记着我的坚守。没有惊天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丈量与守护;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刻进骨子里的热爱与担当。那辆老自行车的横梁,载过我的童年,也载过我的信仰;那条蜿蜒的山路,走过父辈的坚持与坚守,也走过我的青春与追求。我的故事,正是万千个文保人的缩影。我知道,文保的路任重而道远,但我会以脚步去丈量历史,以匠心守护文脉,让崆峒大地的千年文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