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3日

慈母鞋

副刊  2026年03月23日   来源:

  □李维仓

 

  和我年龄相近的人,大抵都有相同的经历和记忆,那就是从小到大,基本上是穿着母亲做的鞋子和缝的衣服长大的。

  我从童年到少年,四季轮换,脚上穿过母亲手工制作的各式各样的鞋子。春季的布鞋,夏季的麻鞋,秋季的平绒鞋,冬季的棉鞋。尽管那个年代生活很艰苦,物资很紧缺,但母亲总是节衣缩食、挖空心思给我们穿新补旧,一针一线把我们尽力打扮的体面好看,为的是让我们在同龄孩子面前不缺气,不寒酸,不低人一等。由于我是家庭中相对较小的孩子,父母比较贵气,所以小时候我倍受母亲的恩宠,时常缠绕在母亲的身边,对母亲做针线活见的多看的多,尤其小时候最爱翻腾母亲的针线笸箩,我母亲的针线笸箩可是物件齐全的“百宝箱”,至今给我的印象挥之不去。

  母亲的针线笸箩是一个竹编的小笸箩,由于经常使用,小笸箩明光闪亮,边上用布块麻绳缝绑的结实耐用,里面装着大大小小、长短不同的铁针,有五颜六色的、粗细各异的线绳,有剪子、锥子、筝子、鞋样包,有顶针、楦头,碎布条,还有加工麻绳用的拧车、麻叶等。

  “过新年,穿新鞋”在那时候是比较奢侈而又最实在的想法。一家人每人做一双新鞋,欢欢喜喜过个年,是母亲给一家老小节日的最佳礼物。母亲完成一双手工布鞋需要经过诸多工序:抹褙子、铰鞋底、纳鞋底、做鞋帮、绱鞋,楦鞋等等。打褙子要用的东西是铺布、旧布条,破布头。碎布一般宽不过二三指,长不足尺,做到物尽其用,一点不浪费。抹褙子通常选择在雨雪天进行,晴天要给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雨雪天地里不能干活,母亲端上家里吃剩下的馓饭或汤面,找一块平的木板,或直接在吃饭用的小饭桌上把铺布或破旧布摊平,摊一层抹一层馓饭,碎布条一块一块的粘贴拼凑在一起,就像铺瓷砖地板一样,大约抹五六层左右就厚度可以了,抹好的褙子整块剥下来,然后贴在土墙上,自然晾干数日,这是为做鞋底和鞋帮做准备材料。褙子干透后,从墙上取下来,将挑选好的鞋样放在褙子上,按照鞋样的大小铰成小片儿,一只鞋底大约需要四五层的褙子小片,鞋帮只需一层即可。铰好的鞋底褙片一块一块的叠在一起,用大针脚缝上两三针把它们简单的固定起来,这样做成的鞋底被称为“千层底”。

  我母亲做鞋备用的鞋样包可是一绝,一本厚厚的旧书中夹着各式各样男女老少的鞋样,像现在的植物标本夹,这是母亲做鞋的平面“图纸”。做鞋的时候根据脚型和需要,按照鞋样的形状和大小裁剪鞋面和鞋底的布料,最后将鞋面和鞋底缝合在一起便制成鞋子。鞋样有平口的,有圆口的,大人小孩有别,小孩儿鞋子的区别主要是布料颜色上,男孩多青黑布料,女孩则为彩色带花面料,成人一般男的是圆口,女的是平口鞋。鞋子做成后,为了确保穿着舒适不夹脚又好看美观,还要用木头材质制成的楦头充垫定型,我母亲收集的木楦头形状各异、类型齐全,小时候我们也没有什么玩具,便用楦头拼凑摆成奇妙的几何造型图案,一会儿摆成宝塔,一会儿摆成房子,一会儿摆成大船,绘制着天真多彩的童年世界。

  实际上做鞋最吃力、最费工、最艰辛的一道工序是纳鞋底,小时候每进入腊月,母亲便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戴顶针,拿针线,一会儿用锥子,一会儿用针线,把满腔的母爱化为手中的针脚。针尖钝了,母亲放在头发上蹭磨几下;油灯暗了,母亲用针尖把灯芯拨一拨挑亮;实在累了,母亲便靠着炕墙打个盹儿。有时我一觉醒来,还看见母亲在那里不停的纳鞋底,一会儿把线绳缠绕在手上几圈,用尽全力拉线绳,手上勒出的印痕青一道红一道的;一会儿把鞋底垫在膝盖上用劲拉紧,生怕线绳松不结实。我母亲是街坊邻居公认的“巧手”“光阴手”,她纳的鞋底针脚顺看是行行,竖看是样样,一行一行像直线一样,一列一列像打过尺子。她纳的鞋底规整美观,那针脚的平直工整真的和现在绘图用坐标纸差不多。

  1979年8月我接到甘肃师范大学(现西北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父母亲和姐姐哥哥都高高兴兴地给我准备行装,那时由于条件所限,准备的上学用品也十分简单,一床被子、一条褥子、一条床单、一个洗脸盆、一条毛巾、一个洋瓷缸子和一个红色的小木箱子。为了防止路途中把物品摔破损坏,便将脸盆、洋瓷缸子全部打包在被子和褥子中,外面用床单包裹,然后用一根细扎绳捆绑。临走前,母亲忙着为我精心做了一双布鞋,这双布鞋是特制的,鞋底是加厚的。由于鞋底太厚,我穿上感觉像老戏里演员穿的靴子,走起路来发出哐哐的铿锵响声。这响声似乎在时时提醒我,一定要把人生的路走好!我明白,大学生涯仅仅是美好人生的新开端,脚下的路还很长,道还很崎岖,只有走稳当才能行稳致远。后来每当我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为我上大学做鞋的情景,我便下意识地诵读《游子吟》这首古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工作后,母亲也老了,手脚不灵便了,做不成鞋,我开始买鞋穿。尽管穿过皮鞋,穿过运动鞋,穿过休闲鞋,但这些鞋子穿在脚上总感觉缺少什么?慈母鞋虽然不是知名品牌,但它曾经伴随我踏遍万里崎岖,曾经陪伴我为走向事业的成功打拼磨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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