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3日

军属牌

副刊  2026年08月03日   来源:

 

  □秦陇燕

 

  在老家二楼杂物间,无意间发现一段用饲料纸包裹的旧门框,打开后看到上面钉着一个黄底红字的军属牌,这是当年政府发的,虽然经过岁月锈蚀有一些斑驳,但“革命军属”四个字依然鲜红。

  1997年高中毕业后,我在老家一乡镇企业化验室上班,每天穿梭在尘土飞扬的生产车间难免有些失落,心里想这一生就这样了吗?年底征兵工作开始后,我便和几个同学相约去乡武装部悄悄报了名。

  记得那天刚刚体检完回家,中午我在厨房帮母亲烧火,考虑了半天将想去参军的念头告诉了母亲,她听后愣了半天,手里正在舀饭的勺子也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母亲对我说:“三年后退伍了,咋办?”

  母亲这一句简短的反问,伴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炸裂在我的耳际。母亲是为我担忧,话语中带着些许反对,灶房里气氛瞬间凝固。

  其实,母亲早已知道我有当兵的想法。1996年底上高二时,那会儿我就想去当兵,可那一年三次体检都因视力差了0.2度而未能如愿,无奈只好收起梦想继续求学。

  “你现在长大了,自己事自己决定吧,只要以后不后悔就行!”母亲的话打破了沉默。吃饭时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主意定了就去吧,家里不用你操心!”

  母亲的语气有所缓和,我放下碗筷对母亲说:“路是我选择的,三年后如一事无成,我就不回这个家!”我的话明显带有赌气的意思,母亲不再言语,只是一个劲地吃着饭。

  不久后,我和几个要好的高中同学如愿穿上了绿军装。临出发那天,母亲早早起来做了一顿我爱吃的臊子面,还特意煮了10个鸡蛋,装在我新发的军用挎包里,那天的早饭我是流着泪吃完的。

  上午10点多,村干部敲锣打鼓欢送我到乡武装部集合。到现在我都记得那天天气阴沉、寒风凛冽、西北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割一般。

  送行的锣鼓声一路响彻,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出远门,母亲边走边哭,不善言辞的父亲,走了一路抽了一路的烟,遇到乡亲们,母亲便抹去眼角的泪水笑着说:“老大去当兵了!”

  乡武装部欢送会很短,我们8个新兵被送到区武装部集结,和父母亲在区武装部门口合了一张影,我就告别了家乡在咸阳火车站乘军列向平凉一路开进。

  那趟列车搭乘着我们300多名新兵,一路向西北飞驰着,到平凉时是1997年12月14日深夜两点多,我被分到了四十里铺那座营房,从此便开始军旅生活。

  三个月新兵训练我刻苦认真,军政兼优,指导员在批阅政治教育笔记时,看到我在扉页上写了庄子的名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下连后就推荐我到团政治处当报道员,从此,我一手握枪,一手执笔。

  在团机关两年多,我跟着宣传干事学写新闻,从门外汉到名字频繁见诸报端,先后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稿件50多篇,被评为优秀士兵,入了党也立了功,还被组织推荐报考军校。

  那两年多我白天写稿子,晚上加班复习文化课,时常复习到深夜一两点钟,从老家带到部队的高中文化课本,不知被我翻了多少遍。

  “妈,我考上军校了!”2000年8月中旬,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一所军校,在接到军校录取通知书后,我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远在老家的母亲。

  “考上就好,考上了就好……”电话那头,母亲激动地语无伦次,最后竟然哭了。后来她说好几天都激动地睡不着觉。

  上军校第一学期寒假,我佩戴着鲜红的学员肩章回家探亲,母亲说:“你当兵后武装部发了军属牌,那次你打电话说考上了军校,我才把军属牌从箱底拿出来,钉在大门门框上!”

  母亲说这番话时,我才忽然想起当兵时有一次回家探亲,却没有在老家大门上看见军属牌,还以为政府没有及时发放,记得也问过母亲几次,可母亲说是发了可她忘记放在哪里了,于是我也就未再去追问。

  “三年后你退伍了,我就把这个军属牌扔了!”那天中午吃饭时母亲对我说:“半年前你说考上了军校,我才把牌子拿出来钉在了大门上!”

  听母亲说这番话时,我才明白原来不识字的母亲,是在用这个军属牌激励我,她说那天钉这张军属牌时,她还特意放了一长串鞭炮,左邻右舍纷纷前来道喜祝贺。

  后来老家的房子几经翻修,原来的木门也换成了大红铁门,先前拆下来的旧木门,也被母亲劈成柴火烧了,可她唯独留下钉着军属牌的半截门框,还特意用塑料纸裹起来,放在了二楼的杂货间里。

  如今母亲故去6年了,当年的旧革命军属牌也换成了金黄色的光荣之家军属牌,而那个见证我23年军旅人生路的旧军属牌,却成了母亲留给我最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手机扫描打开本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