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燕
爱人十几年前脱下戎装,换上警服。边关风雪渐渐远去,我们终于得以长久相守。可我慢慢发觉,有些品质不会随着转业落幕,军营淬炼出的风骨,悄悄藏进往后岁岁年年的寻常烟火里。
服役之时,军营作息严苛有序。军号响起,他便利落起身,奔赴操场带队跑操,震天的口号里满是昂扬朝气。转业归家,再也听不到起床号与熄灯号,他却依旧恪守多年养成的节律,无须闹钟,清晨准时醒来。晨练结束,第一件事便是收听时事新闻,这早已是刻入血脉的习惯。我常常笑他,几十年如一日,军营的印记从未淡去。
守时,是部队馈赠给他的底色。但凡与人定下时间,他从不会迟到。哪怕只是朋友闲谈随口约定的相聚时刻,他也会严格遵守。他总说,守时是一份修养,在军营,时间便是命令,容不得半点延误。
步入地方工作,他行事依旧带着军营雷厉风行的风格,严谨细致,从容稳重。平日里在社区调解群众纠纷,耐心温和,常常令双方释然和解。我打趣说他是调解矛盾的好手,他笑着回应,昔日在连队担任指导员,做思想工作本就是老本行。
戍边岁月,他曾任连队司务长,执掌全连伙食,总能麻利烹制出十余道佳肴,香气满堂。不少战士多年之后依旧惦念,难忘司务长掌勺的家乡滋味。转业回归平凡日子,家中小锅小灶,依旧时常飘出浓郁烟火。每当我称赞他厨艺,他便带着几分骄傲:“想当年连队聚餐,十几桌宴席,桌桌菜品样样周全。”我乐于静静品尝佳肴,安心享受这份人间温暖。
每到休假,我们总习惯向西远行,那片高原,始终是他心头放不下的牵挂。有一年自驾行驶在青藏线,莽莽昆仑横亘眼前,连绵雪山整齐排列,如同静待检阅的卫士,这便是壮阔的天路。我们停下车,静静沉醉于天地辽阔。
道路尽头驶来一列绵长军车,正是往返格尔木与拉萨的运输车队,无数战友依旧坚守在这条高原通道。我正遥遥眺望不见头尾的车流,身旁的爱人忽然肃立,抬手、敬礼,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全然不经思索。他向着每一辆驶过的军车致敬,车厢里的战士也鸣笛回应。彼此素未谋面,一个庄重的军礼,便读懂了心底共同的热忱。那一刻我恍然明白,纵然人已归乡,属于高原与军营的滚烫青春,永远驻守在他心底。
每逢八一,爱人总会格外思念军营,惦念朝夕相伴的战友。老友相聚,最能体会何谓战友兄弟。相见之时,热烈相拥,聊起当年高原戍边的艰苦岁月,难免心生感慨;也会互相打趣野营时的趣事:有人睡梦中学着吹响军号,惊醒整个营地,大家误以为紧急集合;还有人疲惫至极就地沉睡,醒来才发现倚靠在牛粪堆旁。闲谈之间,他们坦诚诉说心底信念:若祖国召唤,召之即来,来之能战。
岁月磨去戎装的锋芒,沉淀下安稳绵长的人间担当。军旅最好的归宿,便是身在烟火,心怀山河。军装终有脱下的一天,而根植骨血的风骨,永远不会退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