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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为序,梅开旧符

平凉日报      2026年01月12日     

  □马枭龙

 

  元旦的第一场雪,就像一封从天上寄来的贺年片,悄悄塞进人间的门缝。清晨推窗,天地已改稿:屋脊、枯枝、昨夜还裸露的泥土,全被一笔温柔的留白覆盖。我脑中首先浮出的是王安石“爆竹声中一岁除”的热闹,可此刻却无一声爆竹,只剩雪片落地的轻响,像替谁收住了满城的欢呼,让新年先学会安静。

  我踏出门,脚下“咯吱”一声,像按下了冬季的开关。风并不锋利,却带着崭新的寒意,在衣领与袖口间巡视,提醒我:这是二〇二六年的第一场雪,也是今年的第一位访客。抬头望,雪片已非初试锋芒的细屑,而是“一片,一片,又一片”,六角纹路在手心转瞬即逝,像孟浩然《田家元日》里“今朝岁起东”的岁月,刚被我发现又被它偷偷溜走。沿乡中小径慢行,雪把山路涂成一张未经落笔的宣纸。远处小学教学楼窗棂上的霜花,正如少年作者笔下的“不规则的画作”。我用指尖轻轻勾勒,凉意顺着血脉奔向心脏,竟感到一种“总把新桃换旧符”的仪式感。原来寒冷也能成为仪式,替我们撕下最后一页日历,贴上新的憧憬。

  走到村中广场中央,忽听“啪”一声轻响,一棵老槐树抖落枝上积雪,像老人抖了抖肩膀把旧尘挥去。我想起明人居节《壬午元旦》中“春与莺花到五湖”的句子,此刻虽不见莺花,却在雪底听见它们赶路的脚步声。那声音被雪层放大,像远处湖面的冰裂,清越而坚定,告诉我:春已在途中,只是让雪先递一封信。雪愈下愈静,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平日隐匿的声响此刻全浮出来:自己的呼吸、书页在书包里的摩擦、袖口与衣摆的摩挲……仿佛白玉蟾所写“东风吹鼓柳梢雪”,却不是东风而是时间在耳畔轻轻擂鼓,催促我向内聆听。于是我索性站定,任雪落在睫毛上,像给目光加了一层柔光镜。此刻的秒针走得极慢,慢得可以装下一整年的期盼,也装下“老去又逢新岁月”的微叹。少年无老可叹,却懂时间的分量。

  忽有小孩从家中冲出,扬起一把雪,笑声划破静空。雪粒被阳光映成碎银,四散飞溅,像屠苏酒里浮起的柏叶,瞬间把“千门万户曈曈日”的热闹还给人间。我却退后两步,把这一帧让给他们,继续沿着空无一人的跑道前行。脚印在身后排成孤独的句点,又被新雪悄悄填平,像替我删除草稿,让故事从头写起。学校跑道的尽头是升旗台,旗杆顶端已积了寸许白雪。我晃旗杆,雪整块砸在额头,冷的生疼却先咧嘴,新年总得挨一下才结实。我伸手拂去头上的雪,冰晶落进袖口,冷得真切却让我更紧地握住绳索,仿佛握住一条通往未来的缆绳,缆绳那头是“春到报花知”的明天。此刻,我理解了少年作文里“冬天让人直面自己”的句子:雪将世界涂成单色,一切声响调到静音。于是人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连心跳都成了鼓点,为新年倒计时。

  回家的路上,我呵出一口白气,看它缓缓升空,像一句无声的祝词,献给这凛冽而又充满温情的元旦。雪仍在下,却不再是寒冷的符号,而是一张铺开的信纸,等我用一整年的努力,在上面写下绿色的回信。雪还在下,还没想好回信的第一个字。也许等第一株草冒出时,我再补上。雪落无声,却替我说了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