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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冯塬的冬天

平凉日报      2026年01月12日     

  □王民国

 

  安冯塬上的冬天,是从黄土地里开始飘散的。

  最先变化的是塬上的泥土。土地不知道何时开始结板了,脚踩上去时,硌的脚底板生疼,忍着疼痛猛踩两脚,只能踏碎几块不知名的小土块,只剩下沉闷的、短促的声响顺着剧痛发麻的腿脚传入耳廓。这个声响我听过,和昨天夜里不小心将一块梆硬的馍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一样,笃笃,沉实又干涩。伸手去摸,当指尖刚触碰到土层,便觉得一股透骨的凉直往皮肉里钻。当我试着用指甲去扣,那黄土纹丝不动,甚至连些细碎的土粒也吝啬不已,我将指甲搭在土块的裂缝处,使劲扒上一把,终于捻下一小块土渣。土渣侧面嵌满了冰碴,白晶晶的,用拇指和食指一碰,凉得沁人,稍微一揉搓,就化作水珠润入土里消失不见,只给手指留下一堆黏稠的黄泥和久久不愿离去的冰寒。

  接着是风。安冯塬上的风和别处的风略有不同,它从茫茫的冻土层缝隙里翻涌而出,在这纵横交织的田垄上钻扯,有时肆虐时,甚至能卷带起冻土表层的干土和冰碴。当风势渐嚣,便从地里挣脱束缚,裹挟着冰和土,在塬面上彻底铺展开。这便是安冯塬上的风,安冯塬冬天的风,这风自黄土地中来,转眼间就能扶摇而上,将呼啸声灌满四野。当它掠过枯寂的荒草,能将这可怜的草儿拦腰折断;当它攀上路人的肩膀,能吹破那人通红的脸庞;当它爬上山坳,能将山坳口处的枯树枝扯得乱颤,当它登上云层,便将天空的云层撕得粉碎,只留下一片湛蓝湛蓝的天。

  水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沟底的溪流停滞了,将往日的灵动尽数封藏,变成了一条米黄色的玉带。这条冰带薄厚不均,厚处好似铁块,薄处却如同空中花园,冰层下方一片空荡。偶然有沟风掠过,拂过冰带表面,只激起几缕塬上尘,却再也听不到那叮咚的玉碎声。沟里靠近崖壁的地方,在滴水处垂下长长的冰溜子,这些冰溜子长短参差,有的细如银针,在风中微微发颤;有的粗如手臂,沉重地悬在空中;有的更甚,两个成年人也难以抱住,像房子中的大柱,支撑起这片塬。其实我是知道的,这沟底里的溪流和崖壁处的冰溜子其实是活的,当晌午阳光充足,气温回暖时会稍微化开,傍晚温度骤降时又冻上,周而复始,那条沟底的白玉带便开始顺着沟势蔓延而去,冰溜子也变成了塬底的擎天柱。

  最惊人的是那些树。枣树、槐树、柳树,还有安冯初小里的那几株七叶树,全部褪尽了叶子,只留下灰褐色的树干交错纵横。这些树干以一种极度忍耐的姿态伸向天空,它们黑黢黢的影子贴在这片塬上,或许是在期待那天能落下一场温柔的冬雪,用来软化干枯坚硬的树干,来涂白树的黑影。可是没有雪啊,于是这份挣扎、这份等待就以最赤裸裸的方式展现出来——它们就在塬上屹立,等来年春天。人和树是一样的,树失去了往日的枝繁叶茂,人也变得迟缓而沉默,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家长里短。棉衣棉裤臃肿了身形,手不在袖筒里,便在上衣的衣兜里静静揣着,只有时而呼出的白气证明这并非一座雕塑。冬日的活少了,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蹲在墙角晒太阳就成了冬天最重要的活计。几个墙角的老大爷点上烟枪,有一口没一口地吧嗒着,他们顺着村道,眯着眼睛望向那片光秃秃的塬,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或许是去年年初就离家的孩子?是明年的玉米?是地里的先辈?没有人知道,答案都在旱烟散出的烟雾里。

  夜来得早,且深。因为刮了许久的风,所以星子便格外的密,格外的低,寒气也渐渐从地里渗出,浸透这片塬的每一个角落,将安冯塬封存在冬天里。可是安冯塬是活的,地是活的,风,水,树,还有人都是活的,它在等一场雪,或是一声惊雷,来唤醒自己,因为冬天到,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