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24日

逝去的小城泉水

杜满仓

副刊  2024年11月24日   来源:

  在蜿蜒苍茫的六盘山下,有一座小县城名叫隆德。与声名远扬的六盘山比起来,知道这个小县城的人不多,但它从宋景德元年建县起,至少有一千多年了。说它小是指的人口少,在我儿时,县城面积大,但人口仅有百十户,近一半地皮上没有建筑物,随时能看到麦田和菜地。

  如果说这个小县城曾经泉水淙淙,池水荡漾,别说外地人,就是现在住在本城的年轻人也未必相信,因为县城的生活用水全靠十多里外的清凉水库供给。

  县城里曾经确实有泉水,那不过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外地人调侃隆德人时总会说,你们县城有“三宝”:石头垒墙墙不倒,洋芋瓠子能吃饱,官泉里水用不了(俗语:用不完)。当年官泉里有水,这是大家公认的。

  说到官泉,县城里有两处:一处在我就读的小学南面,叫大官泉;一处在武英庙前,叫小官泉。因为有泉水,便有了官泉村、官泉队和后来的官泉街。泉自己流着,水百姓用着,与官方好像没有多大关系。百姓口里的官泉,约定成俗是公用泉的意思。

  隆德县城东南偏高,西北偏低,落差较大。官泉里的水从地下流出时冒着热气,且流量很大。泉里盛不下时便溢出地面向西北方向流淌,经过县政府门前的淖坝,最后流入西海子。明明是个小水池子,为啥叫淖坝?明明是块湿地,为啥叫海子?成年后,我才悟出其中道理:宋元时期,隆德长期被蒙古人和西夏人占领,他们的这种称谓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延续下来了。

  大官泉的水,附近人家只能用去一少部分,大部分爬过泉沿一路欢歌向西北流去,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流,县城因此便有了一道特别的风景线。人们最早知道春天来了,就是这条小溪告诉的,其他地方还在白雪覆盖时,小溪已是冰消雪化潺潺流水了。随着小溪两边草地渐渐变绿,一朵朵白的、黄的、红的小花摇晃着脑袋向人们露出甜蜜的微笑。夏秋两季这里更是人们休闲的好去处。只要天气好,午饭后总会有一些妇女围在小溪两旁,一边洗衣服一边拉家常。那时多数人家没有肥皂,他们就从附近草丛里摘些鲜嫩的灰条叶子裹住衣服,放在石板上用手搓搓揉揉,用木棒捶捶打打,再用清水漂洗,然后放在草坪上晾晒。有些女孩子也喜欢在小溪里洗头发。她们带着自己家里做的土肥皂(用动物内脏的腺体,加上烧碱皂角做的),也能把头发洗得乌黑发亮。有时一些调皮的男生,会趁着女孩子洗头时把石子抛在小溪里,溅起的水花飘洒在女孩子的脸上衣服上。等她们反应过来,骂字尚未出口时,“呼啦”的一声,这些调皮鬼早已没影儿了。

  小官泉临近街道,是供商家店铺和住在这里的有钱人用的。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他们用石条把泉箍起来,免得水溢出地面,影响附近商家的生意。被围住的泉水自然要找出路,于是它们穿过石缝,透过土层,流向县政府门前的淖坝。

  所谓淖坝,实际上是一个比篮球场略为大些的水池子。夏天摇曳着绿草的池子透着蓝光,冬天飘着枯叶的水面泛着白色。县政府门前摆着这样一个杂草丛生的小池子也不雅观,却也没有谁来治理一下。于是,这里就成了我们这些小孩子戏耍玩乐的地方。特别是春天,池子里有很多小蝌蚪,忙忙碌碌的甩着小尾巴,它们慢慢长大,变成小蛤蟆、大蛤蟆。这些蛤蟆不愿久待在小池子里,每天中午迎着太阳相继爬出水池,跳过土路,向街道及商家铺面蹦去,有时还会停下来,把像小皮球一样的肚子鼓起,咕呱咕呱乱叫几声,不知是向路人示好还是发威。冬天,池水结成了厚冰,我们找几块石头坐在上面,互相推着在冰面转圈圈,有时竟玩得忘了回家吃饭。

  每遇大雨过后,淖坝里盛不下的水就溢出坝沿,积水也透过松软的土层渗透到西面一块沼泽地里。那块沼泽地足有七八亩地大,若不是西面旧城墙堵住,水又不知还要流向哪里去。春夏季节,湿地上小草如茵,绿毯铺地,时不时会有各种水鸟飞来飞去;冬季里,盐碱泛白,甚是凄凉,活像一个行将入土的病人。

  湿地里虽然是短短的草,浅浅的水,但春夏季节是绝对不能进入的,因为那里有深及膝盖的淤泥,冒着气泡的沼气。小孩子年幼无知,有次大家竟鼓动一个平时胆子较大的小伙伴去湿地捡水鸟蛋。他赤着脚,光着屁股,勇敢地向湿地走去,起先还算顺利,走着走着就迈不开脚步了。开始陷得还不太深,越挣扎陷得越深,直到淤泥没过膝盖他才大哭起来。想不到捅了这么个大乱子,大家都慌了手脚,只好找大人救援。附近人家纷纷拆下自家门板,一页一页铺向湿地中央,才连拉带拽地把这个小孩儿救出来。从此,这里虽然没有竖起“禁止入内”的警告牌,却没有人敢涉足冒险了。

  如今,官泉不见了,淖坝不见了,湿地不见了,只留下官泉街、临泉街这些地名和几块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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