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想吃核桃,家里却没有核桃树。全村仅有的一棵,矗立在别人家门前的土墩上,硕大如伞的树冠占据很大一片地方,巴掌大的叶下,缀着些碧绿的小果子,让我们这些馋嘴孩子仰望、徘徊。“莜麦上场,核桃满瓤”,但没有哪个孩子遵守这个规律,有耐不住性子的,朝着核桃树掷土坷垃。偶尔砸中,用砖头砸开一看,里边全是一包水,不能吃。过几天就再去砸,等到核桃真能吃时,树上的核桃已所剩无几。
据说,栽下的核桃树要等十八年才能结果,大约因为十八年很遥远吧,便很少有人种植它。或许是看着孩子们嘴馋,慈眉善目的伯父在他六十多岁时,在老宅的后院里栽下了一棵核桃树,记得他还笑着说了句“前人栽树,后人吃果”之类的话——这棵核桃树,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念想。十八年后,核桃不知结了几茬,不过,由于倒春寒的原因,核桃总是结得很少很少。而今年,似乎倒春寒把专与核桃做对的事儿给忘了,伯父栽下的那棵核桃树上,竟缀满了许多小核桃,三个两个抱在一起,像亲密无间小兄弟。
中秋节前后的一个中午,我去了一趟老宅的后院,抬头间,看见一部分核桃已经张开了厚实的外皮,就像一朵朵三瓣莲花,一个个脱去了外衣的小核桃赤裸着身子,而一部分正处于刚裂口的状态,这说明核桃树已经到了愿意交出果实的时候了。可惜正忙着给苹果摘取套袋,采摘核桃的事只能往后放一放了。
那天半夜一场大雨,天亮时雨过天晴。因苹果园里泥湿,不宜劳作,就有了采摘核桃的时间。核桃树生长的后院,也曾是我家的菜园,因长时间没有仔细打理,几乎成了野草杂树的领地。那些个黄菊花、蓝菊花,比杂草还洒脱,好像在吟着“花开无人赏,我自且烂漫”。我没进去时,野草是顺着朝上生长的,我一去,它们就全乱了,东倒西伏的,一点也不好看。再朝里走几步,靠着地埂的,就是核桃树了。
温煦的阳光穿过核桃树的粗枝大叶,撒下点点斑驳光影,草上的露水就成了金光和明珠,老宅后院的园子梦一样寂静。我有一早上的时间,采摘这一树核桃。我上到核桃树上,抱着核桃树干就是一阵猛摇,枝叶左摇右摆间,天好像都被我摇乱了。“噼里啪啦”声中,核桃纷纷落地,有一半溅落到草里不见了。一些枝叶也被摇落了下来,不甘心的躺在草上。我靠在树杈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顺便看看核桃都落完了没有。以我刚才的力度,应该一个不剩了。其实,树上还有不少核桃挂在树上,也罢,它们在高处待惯了,就让它们在高处待着吧。
园子里又恢复了寂静,我回到地面上来,开始捡拾那些落地核桃。那可是好大的一片地盘啊,况且多数核桃都没入草丛,这得需要很多时间去翻摆那些草,才能把它们一个一个找出来。时光难得这么静好,急什么呢?突然觉得在草里寻找核桃很有意思,那些顽皮的小核桃故意藏了起来,要和我玩捉迷藏似的。玩就玩吧,反正这里就我一个人,没人知道。拔开一丛草,一般就有一颗核桃,有时两颗三颗并排藏在一起。找到一颗就是一个小惊喜,没找到我就耐着性子继续找。有些核桃怕被我遗漏了,就轻轻地垫一下我的脚。但垫脚的不一定都是核桃,有时会是一块小瓦渣,有时会是一个瓶盖子,它们被荒草埋没了好长时间,今天经我之手总算重见天日了。有意思的是,当翻起一片宽大的核桃叶子,看见一个小核桃正躺在另外的一张叶子上,就像一个嗜睡的婴儿时,心想我刚才的鲁莽,是不是打扰到了它?我把那张绿里带黄的叶子轻轻放回原处,不,是重新盖到它的身上,祝它心无波澜,安然好梦。
后院的园子里、杂草包围中的核桃树下,自有岁月静好。在这里,我收获了不少核桃,还收获了半日清闲,但我不能留恋。我要收拾好心情回去,苹果园等着我,许多家务等着我,一些路需要重复走,一些路需要再去䠀,不过,我和核桃树已经约定,明年还来,今生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