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恩

　　1988年1月，在法国巴黎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5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各国专家学者和75位诺贝尔奖得主经共同探讨，达成了这样的共识：人类要继续生存下去，就必须到两千五百年前的孔子那里寻找智慧。

　　这是即将进入21世纪信息化时代的前夕，全球“最强大脑”们为人类未来走向作出的重要判断之一。而这一判断，也还是没有跳出孔子早已说过的“温故而知新”的理念。孔子及其弟子们所秉持的基本精神和原则，承载着古圣先贤对人、自然和社会洞若观火的深刻理解，也蕴藏着许多被后人特别是今人曲解抑或遗忘的大智大慧，具有超越时空的魅力和价值，不仅适合于我们的今天，而且适合于人类的未来。

　　或许，在西方人看来，所谓“孔子的智慧”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代称。正如钱穆先生在《孔子传》中所说的：“在孔子以前，中国历史文化当已有两千五百年以上之积累，而孔子集其大成；在孔子以后，中国历史文化又复有两千五百年以上之演进，而孔子开其新统。”自春秋战国时代形成诸子百家后，在众多文化学派中，真正能与孔子《论语》等儒家思想一同构成中国人精神双翼（亦即林语堂所谓“灵魂两面”）的，当首推以老子、庄子为代表的道家学派。

　　儒家倡导“入世”，强调仁爱、礼制，关注社会秩序与道德规范；道家则主张“出世”，崇尚自然、无为，注重个体的自由与精神的超越。两者在立身处世、政治理念等方面相生而相克、对立又统一，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清代乾嘉时期的纪晓岚，就是典型的集儒道精神于一身的内阁名臣、一代文宗。一方面，他学宗汉儒，博览群书，“学而优则仕”后，自然是以儒臣身份而入赞枢廷、经世致用的。另一方面，他又自号“观弈道人”，为世人捧出了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阅微草堂笔记》，其所记各种志怪传说和奇情轶事蕴含着深刻的道家思想。所以，他晚年曾自题：“前因后果验无差，琐记搜罗鬼一车。传语洛闽门弟子，稗官原不入儒家。”这首诗虽然是自嘲之语，但也坦露了他对自己并非单纯儒家的清醒认识。

　　翻开《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史书，其人物传记中像纪晓岚这样儒道兼综的名家，构成了中国历代知识分子（士者及仕者）的主流，他们把儒家的用世之志与道家的旷达精神合二为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在立德立功立言诸方面，达到了“用舍由时，行藏在我”的人生境界，也为后世树立了高山仰止的精神标高，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

　　而上述这些，正是我们在喧嚣的今日，为什么要静下心来研习《论语》《庄子》等传统经典的原因，也正是近年来有关经典阅读类著作广受欢迎的理由。

　　李明先生所著的《敬事而信—清雅斋读书笔记》，就是这样一本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普及型读物，集中体现了作者近年来阅读经典过程中所形成的独特视角和深入思考。该书由“论语撷萃”“问道探赜”“读史明智”“阅微知著”“写意陶情”五部分组成，前四个部分分别是作者阅读儒家经典《论语》、道家经典《庄子》、史学经典《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以及清代名著《阅微草堂笔记》的体会与心得，颇多启迪现实人生的金玉良言；最后一个部分则是作者对中国书画理论、掌故的理解和感悟，有不少来自个人临池研习和创作实践的经验之谈。

　　我觉得，这本书给喜欢中国传统文化的读者找到了一个“芳邻”。毋庸讳言，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百年以来，大多数国人对传统文化的了解和认识每况愈下，即使家喻户晓的孔子，不是因被神化成圣人而令人敬而远之，就是被魔化为腐儒而让人避之不及，“可能没有什么人愿做他老人家的芳邻了”（林语堂《孔子的智慧》中文版译者、台湾学者张振玉语）。但可喜的是，随着近年来“国学热”的逐渐升温，整个社会对传统经典的关注程度也越来越高，许多人蓦然发现：原来中国优秀传统文化“风景这边独好”。在这样的背景下，李明先生的这部书稿，就像一个热情而又博识的引导者，在侃侃而谈的行走间，就领着你与孔子、庄子等先贤们结邻而居，让你不知不觉地在这些“芳邻”们的熏陶下，亲其师而信其道，敬其师而效其行，从而走进经典，感受中华传统文化的恒久魅力，并进而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砥砺为德行，成就为事业。

　　孔子的私淑弟子孟子有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李明先生将个人阅读心得奉献给读者和社会的做法，正是孟子所倡导的将个人愉悦升华为群体共享的理念。而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作为一名学者型领导干部，时时阅读的是经典，而处处联系的是现实，所以分享给我们的，并非“以古释古”的学者专业之学，而是据实感悟的大众通识之学，且涉及古人所谓“修齐治平”的各个方面。比如，他读《孔子家语》中的“树欲静而风不止”，联想到的是孝敬父母要趁早做起；读《庄子》中的“汝身非汝有也”，体会到的是顺应自然、淡泊名利的修身之道；从《资治通鉴》中的杨恽出言不慎，推断出的是发牢骚会招致灾祸；从《阅微草堂笔记》中的鄞县塾师“寿未尽而禄尽”的故事，说明的是拿钱不干事天理不容。当然，作为从事过多年行政管理工作的人，他在阅读中思考最多的还是公职人员如何以圣贤之道为镜鉴，自省自励，修身正己，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干事，让传统智慧入于耳，存于心，付之于行动——这就是书名所揭橥的“敬事而信”之要义。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在作为经典阅读的普及型读物之外，又可当作公职人员学习传统经典的参考类读本，置于案头，时时翻阅，以涵养古人所推崇的生命真气与君子人格，真正把先贤们强调的“知行合一”落实到为人民服务的工作实践中去。

　　当然，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一篇文章、一部书稿，尤其是解读这些诘屈聱牙的古代经典的文字，如何让它能深入人心、赢得读者？其作者的姿态和写作的方法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李明先生的这部书稿，大多数篇什都是他平时读书时“每有会心”的偶得之作，并非正襟危坐地去有意为之，故少了些为写而硬写，多了些言之必有物，少了些刻意的造作，多了些读者的共情，让人们乐于亲近、容易接受。同时，解读经典屡有真知灼见，反观现实总能切中肯綮，文字质朴，言简意赅，通俗而不庸俗，简约而不简单，尤其是善于运用古今事例来阐释深奥的道理，具有化繁为简、深入浅出的功效，读起来三四千字不觉其长，二三百字不嫌其短，呈现出一种符合时代要求和读者审美的文风。

　　李明先生早年毕业于西北政法学院（今西北政法大学）法律专业，其职业生涯主要在法院和纪检监察系统，从事的都是惩恶扬善、维护正义的工作。在许多人眼中，“黑脸包公”“铁面御史”大概是对这个群体中的佼佼者所赋予的特定标签。殊不知，一个法纪执行者如果缺少了柔软而又温情的人性内核，那种坚硬而又冰冷的律令外壳往往会造成对好人以至社会的伤害。正因如此，李明先生很早就在学好专业知识（古人所谓“术”）的同时，致力于当代司法理论和中国传统文化（古人所谓“道”）的钻研，“以道统术，以术得道”（《孙子兵法》语），道术相济，造于高明，取得了无愧于初心、无愧于职责的实绩。可以说，李明先生也以自己的亲身实践，证明了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之可贵。

　　让许多同事和朋友们钦佩不已的还有，李明先生对时间的珍惜和艺术的追求。多年来，他从事的都是复杂繁重而又必须慎之又慎的工作，自己的个人爱好只能让位于八小时以外。公余之暇，他的清雅斋里，书香伴墨香同馨，阅读与挥毫并进，除了读书（大多为古代经典），他耗时最多的无疑就是书法和绘画了，这正是政界所大力提倡的“健康的生活情趣”。其书法擅长行草，得二王一路帖学正脉，尤于孙过庭《书谱》用功最勤；其绘画题材广泛，先习国画，继学油画，中西兼修，虽非科班出身，但胸中自有丘壑，恰似古代文人画在未曾着意经营中“不求工而自工”。本书插图，皆选自作者书画作品，其翰墨才情、丹青雅趣可见一斑。正是基于李明先生在文化艺术方面的造诣，他被甘肃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聘为研究员，而这本书就是他作为研究员的一个成果汇报。

　　行文至此，我忽然想到《论语》中篇幅最长、也最富有文学色彩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该文记录了孔子让四名弟子“各言其志”的生动场面，反映了儒家的政治理想和治国理念。其中孔子虽然最为赞赏曾皙描绘的“春服图”（即“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但对其他三人的志向也深表认同。如谦恭有礼的公西华（复姓公西，名赤）委婉地称自己：“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大意是：我不敢说可以胜任，但愿意学习。比如诸侯祭祀、会盟或朝见天子时，我愿穿戴礼服礼帽，做一个小小的司仪官。这个愿望，虽然比起子路要治理“千乘之国”的抱负要小得多，但孔子却认为是事关“以礼治国”的大事，并由衷感叹道：“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是啊，像李明先生这样乐意于把自己学习传统经典的心得分享给大家的人，像社会上越来越多热衷于阅读和传播传统经典的人，何尝不是站在古典和现实之间的“小相”呢？又何尝不是亲仁善邻、进而登堂入室向以孔子为代表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汲取智慧呢？

　　对此，我们完全可以说：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