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版:要闻

02版:综合

03版:读书

04版:公益

平凉人的三碗面

平凉日报      2026年01月18日     

  □秦玉龙

 

  在陇东平凉,面不只是一种填饱肚子的吃食,它是日子,是命。

  黄土地长麦子,麦子磨成面,面做成千般花样,养活了世世代代的陇东平凉人。街巷里,面馆子最多,晨昏里,灶火总旺着。可说来也怪,平凉人一生最重要的三碗面,自己却一碗也吃不着。

吃不到的三碗面

  娃娃满月,炕头上摆一碗“长命面”。油泼辣子红亮亮,葱花翠生生,热气腾腾满屋香。大人抱着襁褓里的蕞(方音suǐ)娃,凑到碗边哄:“我娃吃面,长命百岁。”可那蕞娃眼都睁不开,哪会吃面?面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坨成了一家子,最终还是敬了天地、散了邻里。这碗面,娃没吃进嘴,却吃进了一家人的心里。

  娶亲成家,喜宴上必有一碗“三喜面”。八大碗摆得齐整,新郎官穿着新衣,东奔西跑,迎客敬酒,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那碗象征团圆的“三喜面”,在灶台上等了一遭又一遭。等他终于想起,天都黑了,面坨成一团,再热也失了筋道。他苦笑一下,点了一支烟,吐了三个圈。从此时此刻起,他没吃上那碗面,却扛起了一个家。

  最后一顿,是人生的“送行面”。走完了这一辈子,儿女孙辈围在灵前,母亲或妻子或亲友,默默擀好最后一碗面,放上几片薄肉,撒一把葱花,轻轻摆在供桌上。这碗面,再没人来抢着吃。风从院子吹过,吹不冷那碗面的温度,却吹得人心透凉。儿女跪着,烧纸,磕头,嘴里念着:“爹(娘),吃口面再上路。”可那人,静静躺着,再不会应一声,再不会说一句“咸了”“淡了”。

  三碗面,迎生、成家、送终,偏偏都吃不到嘴里。人这一生,忙忙碌碌,竟连一碗安安稳稳的面都吃不到嘴。可那面的香气,魂牵梦绕,永不消散。

吃得到的三碗面

  好在日常里,平凉人还有三碗面,是实实在在能咥进肚子里的。

  第一碗饸饹面。平凉人把“饸饹”说成“活络”,语音里透着通达。饸饹江湖名号多,白水饸饹口碑硬。家里来客,压一床子面,比七碟子八碗更显心诚。

  饸饹得用床子压。荞麦面或小麦面和好了,塞进带孔的木制或铁制床子里,人坐在杠杆上使劲下压,面条就从孔里蜂拥而出,落进翻滚的锅里。这做法很古朴,传说黄帝崆峒山问道时,广成子就给他做过这面,说是能活筋通络。

  吃饸饹讲究汤臊子。羊油熬的辣子,配上羊肉、大肉和十几种调料,文火慢炒,直到油红肉烂,香气扑鼻。浇在面上,要汪着一层油光。素饸饹吃的是麦香原味,荤饸饹吃的是醇厚浓香。冬夜里咥一碗,从喉咙暖到脚底板。

  第二碗炒面。平凉炒面不玩虚的,面要手工揉搓,揉到筋道,搓到粗细均匀;量要给足,一碗顶饱;味道要厚实,油香扑鼻。这是出力人的饭,也是踏实人的选择。

  炒面分三种:节节、片片、丁丁。节节是寸段,片片是揪片,丁丁是小疙瘩。炒面做法费时费工,面煮八成熟,过凉水,再和牛肉、粉条、芹菜、青椒、蒜片同炒。锅气要旺,翻炒要快,端上桌还得滋滋响。凉吞吞的,不叫炒面。

  好炒面馆子,晌午总是人挤人。工地上刚下来的,衣服上还沾着灰,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大碗炒面就着一轱辘蒜,吃得风卷残云,额头冒汗。坐着等炒面的人也不急,都知道:好饭不怕等,慢工出细活,就像过日子。

  第三碗牛肉面。兰州牛大到了平凉,也改了脾气。汤要更醇,辣子要更香,蒜苗要撒得豪爽。平凉人说:兰州的味道太淡,咱这儿,要的就是个浓烈。

  这是快节奏的饭。学生娃娃早读前来一碗,上班族午休时来一碗,热气腾腾,稀里呼噜,五分钟解决战斗。便宜、方便、味道足,正是平凉人喜欢的爽利。

  这些年,平凉城里的牛肉面馆越来越多,不是说它有多好吃,而是汤汤水水,爽口滋润。最关键的是所有面食中它价格最便宜,花几块钱,吃一大碗手工拉面,划算。

忘不了的三碗面

  平凉人对待面,像对待生活,可以简单,不能敷衍;可以朴素,必须认真。

  那三碗吃不到的面,是生命的仪式。满月面里是期盼,喜面里是责任,送行面里是不舍。它们不曾入口,却深深入魂,入的是记忆,是传承。

  这三碗吃得着的面,是日子的滋味。饸饹要活络,炒面要实在,牛肉面要爽快,恰是平凉人推崇的活法。

  出远门的人,一回到平凉,总要先咥一碗面。不是山珍海味吃上不美,而是那一口面下肚,魂才归了位。酒席再丰盛,最后也要一碗酸汤面收尾,否则总觉得这顿饭没吃福坦。

  黄土高原的风,从春吹到冬,吹黄了麦浪,吹老了岁月。一代代平凉人,就在这麦浪的起伏里,在这面碗的端放间,把日子咥出了绵长的滋味。那揉进面里的力气,熬进汤里的时光,呛进辣子里的性情,最终都长成了平凉人的筋骨——柔韧、扎实、经得起摔打。

  巷口老面馆的灶火,五更天准时亮起,那是这座城市的脉搏。无论走出去多远,只要想起那缕穿过晨雾的面香,想起那口滚烫浓烈的面汤,就知道根还在那儿,家还在那儿。

  这,或许就是平凉人最朴素的人生哲学:日子嘛,就像一碗面,要活得鲜亮,过得滚烫——

  美美地咥上一碗面,啥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