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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浪漫,
就在这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里

——平凉美食系列报道之五

平凉日报      2025年12月23日     

 

  □本报记者 柳娜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是谓冬至。此日,夜至长,昼至短,天地闭藏,万物静息。《周易》有言:“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人间循着天时,闭户围炉,安守这一阴一阳之交。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是夜,寒极霜重,孤客尤觉岁遥。然寒至极处,阳气暗萌,“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万物已在寂静中暗自萌动,静候东风。

  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平凉人家,煮汤圆,下饺子,一室灯火,彻夜长明;半盏温茶,对坐闲话。醉也陶然,梦也安然,以此浪漫与温柔,致我们共同行过的这一年。

  饺子,各地都有,平凉的饺子,有它自己的风味。

  韭菜鸡蛋饺子是清欢之味。韭菜,要用老韭菜,经了霜的。颜色是沉沉的墨绿,带一点紫根。切的时候,那股子辛香是冲的,有点辣眼睛。鸡蛋,要林下散养的鸡下的土鸡蛋,黄是红亮的。下锅用胡麻油炒,筷子搅得碎碎的,金灿灿的一盘子,晾凉了,和切细的韭菜拌到一处。除了盐,什么也不多放,为的是不夺了韭菜那股子“生气”。馅儿是素的,清清爽爽,像雪后初霁的天空,高远明净。包成饺子,煮熟了,皮子微微透出里头的颜色,是绿与黄晕开的一片温润。咬开,有菜蔬自身的清甜和蛋的香。简单,却让人觉得日子清爽。

  萝卜牛肉馅,是冬日里那份实实在在的底气。这底气,来自平凉的红牛,它们住窑洞、食苜蓿,肉味分外醇厚。取带雪花的肋条肉,手工剁作粗粒,要的便是那口嫩滑弹韧的嚼头。本地白萝卜水灵肥腴,礤成丝,拿细盐一“杀”,逼去水分,萝卜丝便服帖了,却仍保着脆劲。葱姜切末,调上酱油与五香粉,滋味一下子活络起来。萝卜丝的白,拌进酱色的肉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包好的饺子敦敦实实,不怕火大,在滚水里沉沉浮浮,自有一番气定神闲。

  吃时,必要配新砸的蒜泥,浇上一勺声名在外的平凉醋。那醋香浓味醇,往饺子上一淋,仿佛一声唤醒,肉馅的鲜美登时全被激了出来。一口下去,滚热的汁在齿间迸开,是萝卜的清甜,裹着牛肉的浓醇。那暖意不疾不徐,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肠胃,再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

  一年到头,风雪夜归,有这么一碗扎实的饺子下肚,什么乏,都解了。也难怪许多外地客人临走时,总要带上几壶平凉醋,仿佛带走了能唤回此刻记忆的味道。

  若要论起驱散彻骨寒意的淋漓酣畅,还得是那羊肉馅的。平凉的羊,是滩上、坡上“跑”着长的,自己寻百草吃,肉里自有一股旷野的清气。膻味是有的,却是一种干净的、属于草原的生腥气,绝非圈养的闷膻。做馅,须选肥瘦得宜的后腿肉,细细剁作茸。真正的关窍,在一碗“水打馅”的工夫里,花椒、老姜,用滚开的水沏出浓香,晾凉了,便能去膻增香。将这花椒姜水,少量多次地打进肉茸里,顺着一个方向,耐心地搅,直搅到肉馅将水“吃”得饱饱的,润泽发黏,才算好。本地的大葱,要临包前才切成碧绿的葱花拌进去,早了,香气便“死”了,出不来那股子鲜活的冲劲儿。

  这羊肉馅饺子,是饺子里的“豪客”,性子也烈。煮熟了,个个皮薄馅足,挺着饱胀的肚子,在沸水里沉浮。急急夹起一个,在醋碟里略一滚,便忙不迭送入口中。牙齿甫一磕破那层柔韧的皮,滚烫的、极鲜的汤汁便溅出来,混着丰腴的羊脂香气,轰然在口中炸开。那鲜美,是泼辣辣的,毫无遮拦的,带着陇东野性的劲道。只觉得香,香得透彻,香得霸道,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与山川,坦荡,浓烈,不绕弯子,有着能抵御一切风寒的、热辣辣的生命力。

  冬至这天,一家人围着桌子,揉面的,擀皮的,包馅的。面皮在母亲手里飞转,填上馅,手指一捏一合,便是一个圆鼓鼓的“元宝”,褶子匀净,像梳得光光的髻。小孩子也凑热闹,包出来的奇形怪状,有的扁塌塌,有的涨开了口,惹得满屋笑声。“吃罢饺子,耳朵就冻不掉咧。”老话这么一说,年节的味道便浓了。温馨的灯光,照着盖帘上密密麻麻、列队待煮的饺子,白白胖胖,暖意融融。

  屋外,北风正紧,风刮得窗外的树枝“呜呜”地响。屋里,炉火正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唱着歌。水汽蒸腾起来,蒙上了玻璃窗,把外面寒冷的、清晰的世界,晕染成一团柔和的、模糊的光影。

  这样的夜,本该是属于家的。可多少人还在为生计奔波,晚归的人挤满街角的饺子馆,热热闹闹,又莫名怅然。想起旧时,我们也曾是炉边酣眠的人,不知尘梦几时醒。后来却成了离家的游子,走得愈远,愈在深夜里自问远行的意义。

  而一年中最长的夜,家中人总会围坐炉旁,灯火可亲之间,念起我这异乡的姓名。

  千山万水,风雪兼程,旧岁将辞,游子已在路上。

  风雪再大,人间灯火,总有一盏在等归人。

  冬至,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