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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摊边读书人

平凉日报      2026年04月27日     

 

  □杨小梅

 

  玉兰树下,他坐在板车前,双手捧着书。墙角处的玉兰花,还未立春,就开了花,不多久,树上挂满繁花。风过处,几枚花儿牢牢攥着随风乱颤的枝条,顺势碰一碰他的帽檐,又迅速躲开,藏到松树后面,怯怯地看着他。

  以春天命名的一场大风,强硬地偷换了春天的印象,寒潮、霜冻、雨雪轮番出场。这场贴着地皮刮起来的风,将小雪粒使劲往巷子里撒。路上行人稀少,大都匆匆而过。摊贩们缩着脖子,用衣领将嘴藏起来,他们守在路边,或低头玩手机,手机播放的音乐,被风声裹挟,呜咽,撕扯。或袖手在路边踱步,风追着他们的脚步,尘土拍打着他们的身影。或彼此寒暄,哈哈一笑,瞬间又缄默。道牙前的板车上,果子像一堆堆明艳的月亮,红的,黄的,绿的,各有神韵。落在果面上的土,他们一遍遍仔细擦净。

  他的摊位,在一家单位门前的铁栅栏围墙外。围墙内,玉兰树和楼一样高,玉兰花跟着风拍打窗棂,它们想挤进窗里。借了松树的势,浓绿衬着粉紫,玉兰花开得张扬,恣肆。人从树下过,花也想溜下来跟着人走,有几朵落了肩,碰了头,粘了鬓角。

  他是卖苹果的,三轮车的车厢里整齐地摆放着红绿两种果子。果堆下大上小,金字塔一样,一丝不苟。吸引我的,不只他车厢内的果子,还有他手中的书。

  见有人光顾,他将书放在三轮车的座位上,起身给我取袋子。书是汪曾祺的《随遇而安》,很旧了,书角已磨损。

  风把塑料袋子吹得哗啦响。我问他,这么大的风,还飘雪花,您不早点收摊吗?

  自家果园产的果子,卖了些,剩的不多,没进冷库,挖了地窖藏着呢,吃不完,卖了给孙子买好吃的,给压岁钱。说话间,他麻利地过好秤,将一袋苹果双手递给我。

  您多大岁数了,眼睛好着吗?还看书呢,风这么大。快七十了,没玩过手机,眼睛还好使。就这点爱好,家里好几个书柜呢,只要有空闲,我就看。

  汪曾祺的文字我也爱看,生活中的小事,写得很有趣,也很有意境,小事情蕴含大道理。

  说到书,他眼神明亮,如星子,像绸缎,语气也欢畅。他说,打小就爱看书,那时候家里没书,就跑去看人家糊墙的报纸。大队部的报纸和那几本书,他翻了好几遍。只要听说谁家有书,就跑去帮人家干活,赖着不走。得了书,夜里趴在被窝里看,头发、被子被煤油灯烧了好几回。还没读完高中,就被家里叫回去干活了。苦巴巴的日子,看看书,就忘了艰难,知道自己的世界之外,还有更精彩的人间。有人活得比我好,就觉得日子还有奔头……

  他个子不高,干净清爽,说话不急不缓。我在风中不时打个趔趄,背过身,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给他偷拍了一张照片,他坐在小矮凳上读书的照片。

  寒风中,我不忍心打断他。他向我讲读书的趣事,说他十六岁那年,用老爹给的置办年货的钱,偷着去县城买了“三言两拍”和四大名著,老爹用麻绳沾了水打他,打得他好多天下不了地,那时候庄稼人哪有闲钱买书?看着枕边的书,身上疼,心里甜。他下地带着书,走亲戚带着书,和庄里人拉闲也带着书,庄里人都说他是个怪人,脑子大概被书咬坏了。他老婆揶揄他,吃的是叫花子的饭,操的是打江山的心,没用。你说,读书怎么能没用呢,读的书多了,看到的世界就大了,再说了,读书又不影响别人,都是我自个的事情。

  路灯亮了,风小了些,饭后散步的人陆续走上了街头。没客人的时候,他坐在玉兰树下,看他的《随遇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