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浩

　　1995年夏日的一个午后，太阳炙烤着大地，柏油路仿佛被晒化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在平凉新民南路和南环路交叉的十字路口的一侧，一把破旧的遮阳大伞下，一个少年坐在小马扎上捧着一本书正读得入神。少年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浑然忘却了周遭的嘈杂和炎热。

　　少年是一个修车的，刚初中毕业。暑假闲着，父亲说出去锻炼锻炼，为上高中挣点学费。少年起初并不情愿，怕碰上同学和朋友，出摊修车似乎有些丢人。开始几天，他多少带着点情绪。

　　修车摊在十字路口的东侧。之前这里已有四个修车摊，有利地形已被占据，少年的修车摊只能排在最不显眼的角落。新人的到来加剧了竞争，出摊第一天，少年就明显感觉到同行的不友好。少年并不在意，他没打算在这长驻，他想着先应付几天，挣不到钱正好就可以借机逃离。

　　少年修车技术一般，算是摸着石头过河，在实践中成长。他不敢重装自行车，他不会给车轮圆圈、换辐条，只会松紧刹车、换胎、补胎这些最为粗浅的活儿。一开始链条他也不会换，一周以后连看带试才学会卸链条和接链条。工具不足，技术有限，他不敢接大活、细活，收入主要靠打气和补胎。打气一毛，补胎自行车一元，架子车两元，摩托车、三轮车三元。

　　少年最拿手的是补胎。补一只胎，先掰开外胎，扯出内胎，打饱气转着圈儿在水里试，找到漏气点，圈号一下，放了气，把漏气的地方挫毛，再剪一片旧胎也挫毛，两处涂上胶水，吹干，贴上去，压牢固。弄完打点气往水里再试一下，不冒泡就算好了，然后再装好内胎外胎，最后打饱气，钱就到手了。少年修车差不多就是补胎。

　　少年的生意并不好，主要靠运气。最少的一天，他只挣到四毛钱。最多的一天，挣到十八块多。那一天下雨，几个同行都没有出摊，生意全落到了少年身上。

　　没过不久，少年喜欢上这里，因为他找到了新的乐趣。白日漫长，生意稀少，闲着也是闲着，好歹有点进项，少年决定借几本书来打发无聊。刚好边上有一家租书店，租一本书一天两毛钱。书店老板问也没问就在借书人姓名一栏里写了“修车娃”三个字，也没向少年要押金。书店里大多数是武侠小说，少年借的第一本书叫《穆斯林的葬礼》。这是他第一次读到的一本十分有意思的书，比以前那些许多打打杀杀的小说有趣多了。说来奇怪，等生意的时候，半天等不来一个，不想生意的时候，生意却出奇多，一个接一个。少年忙完一个生意，刚拿起书还没读几页，又一个生意来了，他有些无奈地放下书，还怪怨生意太好，他几乎忘记自己的主业是什么了。断断续续用了五天时间，少年终于读完了这本书。读完了最后一页，少年有一种虚脱的感觉，他好像也经历了一场葬礼。

　　少年借的第二本书叫《暮鼓晨钟：少年康熙》，读着读着，少年觉得自己不是在十字路口补胎，而是跟着少年康熙在紫禁城治国理政。第三本书叫《平凡的世界》，少年又一次深深沉浸了，他从这本书里看到不同时空下的另一个自我，那个井底挖煤的孙少平好像就是自己。仿佛一道光，照进少年的心灵，平凡的世界原来可以不平凡。十字路口依然喧嚣，少年的心激荡又宁静，世界在他面前开阔而明亮。有钱挣，有书读，时间不再漫长，少年开始享受这修车的时光。

　　转眼快到九月，父亲说，休息几天吧，准备上学了。数了数，挣了一百多块钱，高中的学费大概够了，少年有点得意又有点不舍，那书店里好多书他还想读。

　　那少年就是我，三十多年过去，那街头读书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