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李天喜
人说藏书如藏酒愈久愈香,于我而言,藏书更像是一味慢性毒药,侵入骨髓,无药可解,却甘之如饴。
幼年时缺书,邻居家孩子藏着一摞引人垂涎的连环画册,他竟把读几分钟书当作奖赏,让玩伴们跪倒一片喊他“陛下”。画册的诱惑实在太大,伙伴们争相跪拜高呼“万岁”。我年龄最小,虽也跟着跪,可轮到我时,书的主人却被父母喊回家。情急之下,我索性趁人不备,做了一回“贼”——把一本《地道战》偷偷揣进兜里,藏进我家牛圈的墙缝里。
那种窃书独赏的隐秘欢喜,让我全然忘记了牛圈并非安身之所。读到日本鬼子发现地道、抱来柴火点燃扔进洞口时,我怒不可遏,大爆粗口,不料惊了圈里的驴。驴子受惊猛地踢腿,我被狠狠踹倒在牛圈里。恰逢旁边母牛“泄粪”,不偏不倚,我的脑袋和那本偷来的画册一同遭了殃。父亲听到动静,慌忙把我从牛粪里“解救”出来。我挨了母亲一顿痛揍,还被拉去邻居家赔礼道歉。伙伴们都拿这“糗事”取笑我,好在父亲从朋友那里讨来一本《哪吒三兄弟》作为补偿。我对它爱不释手,贴身藏在衣兜里。哪吒三兄弟守护家园的冒险故事,让情谊与担当的种子在我心底生根发芽,也让我认准了读书、藏书这条路。
上学后,我开始接触《唐诗》,从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阔,想象祖国山河的辽远;从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慨叹,读懂诗句里藏着的沉重与悲悯。年岁渐长,藏书成了我最大的执念,拥书入眠,仿佛便拥有了整个世界。说来也奇,枕下藏书,梦里也多了几分奇幻。老人说书可辟邪,于我而言,枕下的每一本书,都藏着我渴望彻悟的高远梦想。
藏书之“毒”,毒在让人成瘾。婚后日子本就拮据,我却改不了买书的习性,家里的书柜添了又添,仍有许多书无处安放,餐桌、床头、卫生间,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散落着我的宝贝。有一回,妻子做饭不小心弄坏我的书,我竟和她大吵一架。自那以后,她便摸清我的“软肋”,每逢家庭矛盾,就扬言要把我的书拿去卖废纸。我素来刚硬的傲骨,一听到这话便软了下来,只能立即服软赔不是。其实她从未真的扔过我一本书,可我偏偏怕得要命!在我的影响下,儿子小时候也在卫生间藏书,一上厕所就待几十分钟,妻子气得训斥我俩,我们相视一笑,却依旧我行我素。实际上,读书一旦入局,定会忘却时间、忽略场地,只要有书香萦绕,其余的烟火浊气,都可暂且搁置。
藏书之“毒”,也在让人清醒。每遇迷茫困惑,读几页书便可豁达。就像历经世事浮沉,读一读《活着》,便懂得世事无常,学会与生活和解,找回前行的勇气。
藏书于我,从不是装点门面的摆设,而是灵魂的栖息地、疲惫时的避风港。那些读过的书,早已融进我的气质与谈吐,让我在喧嚣尘世中,守住了一份内心的澄澈与安宁。这份“毒”,没有解药,也无需解掉。我愿一辈子沉溺其中,让墨香滋养岁月,让文字丰盈余生。